河蚌烧出的汤,乳白鲜美,很是吊人胃口。可村里人从不叫它河蚌,只叫它歪歪。我不解,曾问过三叔。三叔笑着说:
“你看这歪歪,一个也好,一堆也好,放在桶里也好,丢在地上也好,坐没坐相,站没站相,歪歪斜斜,没一个周正相。”
也难怪,歪歪形象怪异,天生长着不规则椭圆形的壳,中间凸起,周边稍薄,不叫它歪歪,又叫它什么呢?
歪歪,常年生活在河里。那时,河水清澈,水草轻摇,鱼游虾窜。到了暑假,我们这些细猴子,三五成群,拎水桶的,顶洗脸盆子的,扛大澡桶的,一起奔向庄前村后的大河。干什么?摸歪歪。
河水有深有浅,通常我们都是站在齐胸深的二道坎子的河床上摸。河边的水太浅,只有螺螺或老鹳嘴,不会有大歪歪。河心的水又太深,脚踩不到。有意思的是,河床的拐弯处,歪歪更多。
摸歪歪先是靠双脚探寻。烈日下,我们头露在水面,身子浸在水下,双脚站在硬朗滑润或者泥土松软的河床上,贴着泥土慢慢移步,凭脚心和脚趾的感觉探寻着那些潜伏在泥土中的歪歪。
歪歪们的壳都是或深或浅地立埋在水中的泥土里,有的直立,有的斜立。我们的脚只要一碰到硬实的东西,凭经验就能判断脚下的东西是不是歪歪,是大歪歪还是小歪歪,是常见的河歪还是少有的三角形蛮歪(俗称江歪)。
探好了目标,接着便是“挖”。我们用一只脚的脚尖在歪歪壳的周围“挖”上一两下,河泥中的歪歪便松动了。我们用双脚夹住,用手习惯性地拉拢一下在眼前水面上晃动的澡桶或洗脸盆子,防止它们漂走。一个猛子扎下去,抓着那个歪歪,再脚一蹬,又从水里冒上来,“嗵”的一声,一个又大又黑的歪歪就到了澡桶里。若是小歪歪,无需钻猛子,脚趾头就可以夹上来。
那时候河里的歪歪真是多,一两个小时的工夫,每人身边的澡桶、面盆或水桶里,都是那些或大或小、或黑或青的歪歪。当满身湿透的我们提着那些沉甸甸的歪歪往家走的时候,每个人都有一种成就感,一个个喜形于色。
摸歪歪,也会有意外的收获。河床上,先前的大歪歪被摸走了,留下了一个脚印大的凹塘,这凹塘很快便成了季花鱼(即鳜鱼)的居所,它们舒舒服服地呆在里面。过几天,我们又来摸歪歪,季花鱼遭遇到我们这些乡下鱼王,自然会束手就擒。
摸歪歪的趣事实在是多。那年暑假,我带着邻居家的小二子去四队场的东河里摸歪歪。小二子才六岁多,不会游泳。我在河里摸歪歪,摸到一个就朝岸上扔一个,小二子则光着屁股,在场边转来转去地拾我扔上来的歪歪。
忽然,岸上传来小二子声嘶力竭的叫声。我从河里窜上岸,一看小二子那情景,真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。他下面的那个“小麻雀”上,正挂着一个大歪歪,那歪歪分明是“咬”着小二子的“小麻雀”不放!小二子既疼痛又恐惧,就站在那儿摇晃跺脚、哭天呼地……原来,歪歪被小二子堆放在场头上,热太阳一晒,歪歪的两片蚌壳慢慢地张开来,蚌肉也懒洋洋地往外吐。小二子在岸上闲来无事,不知他怎么想得出来的,竟然将自己的“小麻雀”塞进了一只咧开嘴的大歪歪壳里。那歪歪受了刺激,条件反射似的迅速闭合蚌壳。就这样,小二子的“小麻雀”就被紧紧“咬”住了。
小二子疼得哇哇直哭,我却捂着肚子笑出了眼泪。歪歪的壳是不可硬扒的,越扒它会夹得越紧。我抱着小二子站在了河里,那经过曝晒了的歪歪一到清凉的水里,恰似久旱逢甘霖,慢慢松开“口”。歪歪放了生,小二子的“小麻雀”也得救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