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这是一个酒会,耀眼的灯,红宝石一样的酒,蠢蠢欲动的唇,细软的腰肢,烟雾缭绕,纸醉金迷。

我百无聊赖。

借了主人的电话打到叶轻远的宿舍去,那头乱糟糟的,有一个学生大声说:“喂!你找谁?”

“叶轻远,我找叶轻远,”我说,“我是他的小姨。”

过了好一阵,才传来叶轻远的声音,他的呼吸急促,显然是从很远的地方急忙跑过来的。

“剪秋,”他在电话那头啼笑皆非,“你能不能不要每次都冒充我的小姨?”

“那我该冒充你的什么呢?女朋友?轻远,你的同学会说‘哇,你找了个这么老的女朋友哦’。”

他爽朗地笑了,“你不需要冒充,而且你也不老。”

怎么不老?我三十五岁零七个月了,人家说二十五岁是女人的一道坎,那么三十五岁简直就是一道鸿沟。

我为了能穿上去年那件旗袍,已经开始戒掉晚饭了。

“轻远,我带你去吃阳澄湖的蟹。”

我把电话撂下,李太太在身后看着我,她一手夹着一根烟,吞云吐雾,嘴唇与指甲一样猩红。

她是跟我除了牌搭子的关系之外,比较能说上几句体己话的人。

“许太太,我不得不提醒你一句。”她说,“这种穷学生玩玩就算了,当不得真的,别真把自己搭进去,否则后患无穷。”

“不要紧,我输得起的。”

不是只有男人才爱美色。

谁不喜欢年轻呢?白衬衣、朝气的脸和眼、紧实的肉体、不用拿香水掩盖的汗味儿,连飞扬起来的发梢都洋溢着青春的味道,一切都是那么鲜活。

他们也讲套路,只是他们的套路稚嫩得可爱,可爱得可以算是情趣。

相比之下许先生老得可怜了,眼角开始下垂,再笔挺的西装也遮挡不了的日益凸显的肚子,头发很多年都一丝不苟,眼神愈发锐利。

我和叶轻远去吃大闸蟹,我拿着小剔子将蟹钳里的肉一点一点地剔出来,他在一旁兴致盎然地看。

这就是我喜欢年轻人的原因,他们对这个世界还有好奇心。

他忽然说:“剪秋,你不要老是穿旗袍,或许你可以试试百货公司里新出的那件洋装。”

这是我喜欢叶轻远的另一个原因,我在他面前不是许太太,可以是剪秋。

晚上司机会来接我,因为许先生回来了。

我和许先生大概也有半年多没见了,他在客厅里脱着外套,假装没有看见茶几上那份报纸——一整版都是他和某个女明星亲昵暧昧的照片。

他一声不吭地坐在沙发上,时不时还会抬起头看我的表情。

发现我没有异样后,有低着头。

然而他最终还是走过来拿起了它,对我说:“只不过是场面上的应酬,你莫要往心里去,晚上还有个酒会,你陪我一起去吧。”

我点点头,问他:“需要我戴什么样的首饰去?”

“不要太奢华。”

“好。”

酒会结束以后我和他一起回家,他喝了很多的酒。上车就开始酣睡,我侧过头去打量他,我已经许久不曾这样静静地看过他了,我的丈夫。

我看见他的额头有几道微不可察的细纹,嘴角也有,脸庞微微肿胀,他的鼻息间都是喷薄的酒气。

我倾身上去试图吻他,他轻轻推开了我,“别闹了,燕秋。”

与他传绯闻的那个女明星就叫姜燕秋。

我疲惫地靠在桌子上,开始认真考虑给许先生生个孩子的可能。

这个孩子能给我带来什么呢?

十个月不能化妆?身材走样?许先生的保险单里多一倍的赔偿金额?还是更多的遗产?

在我此后的一二十年间,我除了做头发、做指甲、买衣服、买鞋子、打牌之外,还要分心给一个孩子了,为了体现母爱,我还得亲手为他换几次尿布,喂他笨拙地吃饭。

他茁壮成长,我的身体却不得不日渐衰败,他上了学,青春期,学会叛逆,学会了清高,瞧不起父亲的铜臭味和母亲的纸醉金迷。

他读了好多的书,踏上了社会,成为了有用的人,再回到家里来,娶妻或嫁人。

我还没有学会怎样当一个妻子和母亲,就要开始学着做一个岳母和婆婆了!

我大声叫着让司机停车,也不管吵醒了许先生没有。

实际上许先生是永远不会被我吵醒的。

司机忧心忡忡地看着我,“太太,这三更半夜的,您下了车能走到哪里去呢?”

我也不知道。

我只知道夜很冷也很长,也很黑暗,我感觉我似乎在他身上,我看不到天亮。

我给轻远买了一部车子,他高兴得像个得到了新玩具的孩子,他本来也是个孩子。

我们开着车,手挽着手,去各个地方游玩。

去高级餐厅,也去大排档,还去酒吧。

我在酒吧里碰见李太太,她喝得烂醉,她整个身子都靠在一个男人身上。那人穿着廉价的不合身的西装,很拘谨地扶着李太太。我伸出手去,他却折腰对我鞠了一躬,而后很狼狈地拖着李太太走了,走到门口被服务员拦下,他在李太太的手包里掏了半天,结果什么都没有,最后只掏出半截碎掉的口红。

我紧咬着嘴唇,犹豫了一会,还是心软替他们付了账。

这是我见李太太的最后一面。她没有化妆,苍白的脸,眼角的皱纹很深,没有了往日的风光,显得格外的老态。

与之前的模样判若两人。

听说她是被李先生赶出来的,原因有各种各样:有人说她去到外边赌钱,给李先生欠下了好多债;有人说她找了一个小混混,那个小混混抽大烟,也教给了她……

真实情况是怎样的,传话的人其实并不在乎,这对她们来说不过是下午茶的一场消遣,笑过了也就忘了。

我突然想起来我并不知道李太太叫什么名字,“李太太”只是一个符号,而她只是活在她丈夫庇荫下的一个可怜的寄生虫。

跟我一样。

没有人在乎我们正真的名字,他们在乎的只是我们先生的名字。

我跟轻远计划去更远的地方走走,我想去散散心。

给许先生的说法是要和几个姐妹出去玩几天,那天许先生难得有空,听完我的要求后沉默了很久,在我几乎要以为他不同意的时候他却站起来,轻轻吻了吻我,跟我说注意安全,早些回家,然后头也不回地出门了。

他的举动让我感觉到有些意外,但又感觉是情理之中。

在不知不觉中我们已经越走越远了。

我抬头看着他离去的背影,不知从何时起消瘦了很多,那一瞬间我觉得有些失落。

一个在家里做了很多年的保姆在我身边冷冷地道:“太太,是你把先生赶出家门去的。”

她的语气很不好,但是我也是一只耳朵进一只耳朵出。

姆妈向来偏心许先生,我没有与她多计较。

朋友有一艘游轮,我和轻远同去,我们在游轮里玩闹了一整个白天,夜里便躺在甲板上相拥在一起看着天上的星星。

感觉现在的日子,是我最美好的时光。

我偏过头,看着他的脸颊笑着说:“现在的学生假期都是这么悠闲的么?”

“为什么这么说?”

“没什么,我上学的那会儿课业繁重得要命,就算放假也是不得闲,穷学生要去打工补贴家用,条件好些的就请家教到家里来补习。我几何学得很坏,常常要请………”

轻远兴致勃勃地问我:“怎么不说下去了?”

“没事,”我叹了口气,收回视线。说,“不过是些琐碎的往事,也没有什么好聊的。”

我突然觉得有些疲惫,找到一个借口说我有点冷,裹紧披肩回了船舱。

轻远毕竟还小,心性不成熟,耐不住寂寞,跑去跟一些年轻人玩了。

我独自在房间里,望着窗外,给自己倒了一杯红酒,亲抿了一口。

最近也不知怎么,总是会在发呆的时候,极容易想起以前的事,大概是真的老了。

我的往事里,尽是许先生。

他占据了我曾经所有的回忆。

他算是我的青梅竹马,我上学的时候几何学得很坏,每每考试都很难捱,父母便请他帮我补课。

也是夏日,门口种的合欢树长到了二楼,推开窗户便能闻到花香。

阳光被繁茂的枝叶分割成斑驳的光影,刚经历了变声期的许先生声音很轻。

我昏昏欲睡地伏在案上听他说话,看见他修长的手指捏着铅笔在纸上游移。

我想着想着,终于困了,慢慢的沉睡过去。

醒来他还没有走,坐在我房间的摇摇椅上看书,白衬衣挽到手肘,小臂上有若有若无的青筋。

看着他,我忽然咽了咽口水,声音大得自己都吓了一跳,他自书间抬起头来看我,笑得很温柔。

少年许先生比叶轻远还要耐看一些,有一种不动声色的书卷气。

不知道什么时候,这种书卷气就从他身上消失了,或者是我习以为常了。都是一样的。

我逐渐忘了他的好,只看得见他的不好。慢慢地连他的不好都看不见了。

我们离彼此越走越远,许多时候,我们躺在同一张床上,即使身子的距离那么近,但我却感觉我们格外的遥远,我们背对背沉默。

我年轻的时候也是极喜欢穿洋装的,爱各种颜色的百褶裙,爱哭,爱玫瑰,爱跳舞,爱许先生。

可是......

现在都不爱了。

不爱了。

“剪秋……剪秋……”轻远唤我,“你怎么睡在这里了?”

原来是我不知不觉睡着了。

我揉了揉额头,温柔的笑着:“不小心睡着了。”

轻远的脸色前所未有的凝重。

“剪秋,我有一件事,一直想跟你说,其实……出来之前许先生找过我,他很早就知道我们的事情,我们……”他整个人都在微微颤抖。

我没有一点意外。

喝尽了最后一滴酒,我拍拍他的肩膀:“不早了,你回去睡吧,听说他们明天要去钓鱼。”

“剪秋,你怎么都不知道害怕,你……你不怕许先生吗?他势力那样大。”

我摇摇头。

我们在海上漂荡了很多天,轻远一直吵着要回去,不知道许先生对他说了什么,这个可怜的孩子吓坏了。

最后我们回去。

我和他在码头上道别。

“轻远,我们分手吧。”

少年如释重负地叹了口气,点点头。他一手将外套搭在肩上,一手很酷地插进裤子口袋里,歪着头看我,“剪秋,你从没爱过我,对不对?”

“你说话啊剪秋!你为什么不敢回答我?”

我转身走得很慢,没有回头。

回到城里,铺天盖地都是许先生去世的消息。

报纸上说他乘坐的飞机因为大雾临时改了航线,不料撞上了悬崖,整个飞机上的人无一幸免,骸骨无存。

“注意安全,早些回家。”这竟是他与我说的最后一句话。

他的公司因为没有了他而失去了主心骨,很多人找上门,他们在许先生的书房里吵个不休,希望坐在一旁的我能站出来主持大局。

可是我只会花钱,不会挣钱。

律师每天都拿来很多文件给我签,他逐字逐句给我解释那些文件的意思,我坐着,用指甲去抠书桌,桌面上不知道谁的烟头烫上去了一个褐色的长疤,在墨黑的底色上,像一滴拙劣的泪。

许先生该不喜欢了,他不喜欢别人弄乱他的东西,也不喜欢有很多的人在房间里走来走去。

从前我为了气他,故意穿着高跟鞋踩在他床前那块白色的长绒地毯上。高跟鞋是偷穿母亲的,不怎么合脚,不小心被缠住了鞋跟,扭伤了脚踝,约莫半月才好。他每天都来背我下楼,再一起坐车子到学校门口,从学校门口背我去教室。

那块被我踩坏的地毯也不知后来怎么样了,我今天才想起来还不曾向他道过歉。

他要走的那天,领带略有一点歪,我为什么没有伸手替他整理呢?飞机坠毁的速度大抵是很快的,他走得应该没有痛苦吧?我整天尽想类似这些有的没的。

令我没有想到的是,有一天江燕秋也主动找上门来。

她坐在我对面的沙发上,细长的手指握住骨瓷杯。大概精心化过淡妆,真人比照片上还要好看。

我搅动了一下杯子里的咖啡,却没有任何想喝的欲望。

直接问她:“说吧,你想要多少钱?”

她吃惊地抬起头来,嘴唇抖了抖,最终化为一个凄凉的笑,“不是的,许太太,你误会了,我今日来,除了吊唁许先生,还想看看你。”

“看看我?”

“是,看看让许先生深爱的女人是怎么一副模样,我又哪里比不上。”

我不动声色地道:“恐怕要让你失望了。”

“说实话,是有些失望。”她深吸了一口气,“我知道,你们这样的富太太是看不起我们这种人的,表面光鲜,背地里指不定有多肮脏。我承认,我一开始接近许先生,是想利用他提高自己的名气。”

“可是后来我后悔了,我发现自己爱上了他。”她脸上带着那种刚恋爱的女孩子都会有的软软的痴态,“他那样一个人,很难不被人爱上。除了你,许太太。”

“我曾经用过一些手段,想让许先生就范。他意识不清醒的时候………他说‘燕秋,别闹了’,那个时候我明白,我在他心目中占据的分量,大概就是个不懂事的晚辈,他是永远都不可能爱上我的。”

我站起来,甩了她一个耳光。

打得颇重,她有一瞬的怔愣,而后捂着脸站起来,很轻松地道:“谢谢你。”

终于再没有人上门了。

冬天也来了。

我从许先生买的房子里搬了出去,感谢他生前财富累积得很可观,使我不至于沦落街头。

搬家前夕,姆妈来找我辞工。

我给了她一笔丰厚的酬金,她却没有要。

只是流连在房子里,很不舍。

“太太,先生一直觉得自己配不上你。因为他是个聋子。听不见,就意味着连同你踩着音乐跳舞都不能够。

“他相信如果没有他,你可能过得比现在更快活,你也是这样认为的吧,太太?你看先生的眼神再也没有崇拜,而是由厌烦,到淡漠。

“我晓得跟先生交流起来很费事,要在纸上写字。你宁肯花几个小时的时间去做头发,也不愿意坐下来,让他‘听’你说话。你晓不晓得,先生平时很忙,不忙的时候,他很寂寞。

“我有时候看不下去,会当着先生的面抱怨你,先生反倒要劝我,他说你的性格就是这样,不耐烦,并不是故意的。

“先生瞒着你见过那个姓叶的学生,那个小伙子,见了先生吓得直发抖,明明先生也没有怎么,他就再三跟先生保证跟你只是做戏,并没有真感情。先生听了,有些难过。没有生气,只是难过。因为他发现那个孩子并不是一个值得托付终身的人。

“更早的时候,先生找律师试着起草一份离婚协议,他既要瞒着那边的老爷夫人,保全你的体面,又要尽可能地给你更多的财产,让你下半生生活无虞。为此甚至伪造对自己不利的证据。

“太太,如果你觉得这一场婚姻是建立在你对先生的愧疚之上,是对你的道德绑架,可先生不欠你什么,他能够给你的早都已经给你了。如果没有这个意外,他早晚也会被你逼死的。

“人都言‘久病床前无孝子’,原来夫妻也是一样。我只是希望太太不要忘了,先生是为了谁才被害成聋子的。”

我笑笑:“我自然记得,是为了我。”

上学路上被绑架,他为了护我,伤了脑袋。听力永久性丧失。

人心都是会变的。

我的爱不足以支撑我去爱一个不健全的许先生,如果没有什么意外,我可以随时离开,可是因为他发生了意外,我就要被他捆绑住,做一辈子的许太太。

我是不愿意的。

爱被消磨殆尽的时候,便只剩下了消怠。

我找了一个又一个“叶轻远”,不知道是在报复许先生还是我自己。

这些姆妈不会懂。

我新买了一座小一点的房子,仍旧穿新式旗袍,化完美无瑕的妆,染猩红的指甲,准时出现在某位太太的沙龙。

我过的日子跟许先生活着的时候过得一模一样。

只是很久不见叶轻远。

我路过他的学校一次,远远地看见有一个女孩子挽着他的手臂,有说有笑地上了我给他买的车。

那个女孩子身上穿着浅蓝的洋装,笑起来很好看。

我再没有见过叶轻远。

冬至那天下了雪,我自己给自己包了饺子。出乎意料地可以吃。

想来我真的不是一个合格的妻子,我十指不沾阳春水,贪玩,只喜欢打扮,受不得委屈,也不愿意想明天。

甚至许先生死了也没有为他掉过一滴泪。

饺子吃得有些多,我决定给自己找些事情做。

从旧房子里搬出来的部分东西还没有整理,都是许先生曾经的心爱之物。

我从箱子里拿出一本旧书,是他最喜欢的莎士比亚的《奥赛罗》,只要他在家,睡前总要拿出来翻一翻,我极不喜欢看这种悲剧,更不喜欢奥赛罗,这个误杀了自己的妻子,失去了才知道珍惜,从而一生活在悔恨中的男人。

书很旧了,我小心地捏着书脊,不想书页还是散得满地都是,我只好蹲在地上一张一张地捡。

最后一张,我的手指停在上面许久,不愿意落下去,眼泪却再也止不住。

那该是书的扉页。

落款日期是我和许先生结婚的前一天,许先生自己写给自己的一封信。

我在泣不成声里读完了短短的几行字:

三十岁、四十岁、五十岁……八十岁的许先生

或许富有,或许贫穷,或许衰老,或许疾病,或许背叛,或许疏离。

夸许太太漂亮,由许太太任性,爱许太太如故。

——许太太的许先生

那年我们二十几岁。

原来我还爱他。

【本文纯属虚构,如有雷同纯属巧合】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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