01
她叫姚菲菲。是我同事，也是我朋友。
我们都在苏州一家三甲医院当护士。我在骨科，她在监护室。
是17年9月吧。有天午休，约我一起吃饭。回来的路上她和我说，小珊，和你说个事。
我问，怎么了？
她吞吞吐吐地说，我……我怀孕了。
我震惊得说不出话。姚菲菲连恋爱都还没谈，怎么会怀孕呢？忽然，我脑子里闪过一个名字。我说：不会是顾进林吧？
姚菲菲默默地点了点头。
02
顾进林是研究生，在我们医院实习。
所有的实习医生，都必须到监护室轮转。姚菲菲就这么认识了顾进林。
她常常和我说起那一天，2017年4月1号，顾进林和其他同学一起来科室报到。
顾进林穿了件黑白色格子上衣，米色长裤，衬衫规规矩矩地掖到了裤子里。
他走到姚菲菲面前，恭恭敬敬地说了一句：老师，请问徐医生在吗？我们是来找他实习的。
就那么一眼，让姚菲菲的世界有了光。
顾进林在监护室一个月后，转来我们骨科。姚菲菲总是借着找我聊天，过来看他。
顾进林这个人不太和女孩子说话，几个月下来，他们也只是互加了微信。
一天，我们骨科要办研究生毕业欢送会。姚菲菲知道了，央求我带她一起参加。
聚餐时，大家都喝多了。顾进林像是心里有事，喝得最猛。我因为男朋友来接我，就提前离开了。
后来的事，我是听姚菲菲说的。
顾进林从饭店出来时，路都走不稳了。姚菲菲怕他出事，一直跟着他，后来看他走不直路，干脆扶住了他。
顾进林瞥了她一眼，口齿不清地说，你为什么不肯嫁给我？是嫌我条件不好吗，不会有人比我更爱你了，小薇……
姚菲菲一瞬怔了。
03
那是姚菲菲第一次知道顾进林已经有了心爱的女孩。
她有些嫉妒那个从未见过的，甚至想变成她。她忍不住应了一句：我在这里啊，我愿意嫁给你。
顾进林忽然就抱紧了她，吻她的面颊与唇。
夜很深了，干柴烈火的两个人，直接去了旁边的酒店……
我问姚菲菲，是不是疯了？明知道顾进林喝醉了，认错人，还心甘情愿当个替代品。
可姚菲菲却说，我……我没想那么多。
那是她的第一次。殷红的血染了白床单。她以为顾进林会感动，会负责。
可是，当顾进林醒来，看清身边躺着的人，弄清缘由后，整个人都炸了。
他的眼里充满愤怒。他骂她是个骗子，然后穿起衣服落荒而逃。
女人的第一次，只有在爱她的人眼里才珍贵，否则就只是一块洗不掉的血渍。
04
我问姚菲菲，你怀孕的事告诉顾进林了吗？
姚菲菲点了点头，说，他给了我1000块，要我把孩子打掉。
顾进林对姚菲菲说，我俩没有感情，生下孩子是对孩子不负责。
没有感情基础的未婚先孕，确实会有无数麻烦。其实我也支持她打掉孩子。
可姚菲菲下不了决心。她每天都在哭，也没精力上班。她和长坦白了情况，想请假。护士长安慰她别着急，还给她多排了一周的时间休息。
姚菲菲躺在小小的出租屋里，看不到未来。
她家在北方农村，家境不好，长相不好，学历不好，倾尽全力爱一人，却错付了真心。
姚菲菲越想越难过，人生只剩下失望，活着还有什么意思？
床头柜的抽屉里，放着修眉刀。她摸索着拿出来，一咬牙，割开了左手的桡动脉。
没有想象中那么疼，只是觉得身体越来越冷，越来越轻……
05
我去看她时，发现了这一切。
姚菲菲被送进医院时已经昏迷，输了液才醒过来。我骂她是不是傻，为什么不爱惜自己。可她就像块木头一样躺在床上。
我在厨房给姚菲菲熬粥时，顾进林来了。他对着姚菲菲说，我愿意娶你。
这句话就像支兴奋剂，让姚菲菲直接坐了起来。她惊喜地拉住顾进林的手说，我愿意，我愿意。
顾进林抽了抽嘴角，说，你别太激动了，先躺下休息吧。
姚菲菲怀孕七个月时，与顾进林领了证。顾进林带她回老家的时候，发生了剧烈争吵。
顾进林是整个村唯一的研究生。董家等着他娶回一个光宗耀祖的城里媳妇，没想到带回来一个比他家条件还差的。
据说，未来婆婆当面骂姚菲菲不要脸，不知道哪怀的野种赖在顾进林头上。
顾进林一言不发，姚菲菲也就只能默默忍着。
婚礼是在姚菲菲老家办的。董家既没去人，也没出彩礼。他们根本就不想认这门亲。
姚菲菲从老家回来时，我去看她。
顾进林以学习为名，拒绝从学生宿舍搬过来和姚菲菲同住。她的出租屋里，还是一个人。
姚菲菲看起来很开心，还给我带了家乡特产。我问，顾进林对你好不好？
她笑了笑，说，挺好的，反正他娶了我。
我说，你知道顾进林为什么突然同意娶你吗？护士长去找了骨科主任。让他转告顾进林，这事处理不好就是一尸两命，医院会把他除名。说白了，顾进林是被逼才答应的。
可姚菲菲听了，却没有太大反应。
我猜，她可能早就知道了。那一刻，我觉得自己有点多事。
06
顾进林不肯和姚菲菲同住，姚菲菲只能一个人在出租屋。
她肚子渐渐大了，却没个人在身边照顾。
晚上，她常在微信上给顾进林写许多话，可顾进林只回寥寥数字，让她别烦。
转眼到了最后一次产检。因为胎位不正，姚菲菲直接办了住院，计划第二天剖宫产。而顾进林始终没露面。直到签手术同意书，他才赶过来。
姚菲菲生得顺利，只是看到孩子时，我们都傻了。
孩子是唇腭裂。姚菲菲的心猛抽了一下，眼泪止不住的往外涌。
医生说，别哭，别哭，月子不能哭。
可姚菲菲哪里忍得住，她下意识地在人群里找某个人。
我说，别找了，签完字就走了。
07
说实话，曾经我暗暗同情过顾进林，也算半个无妄之灾。他对姚菲菲绝情，也有绝情的理由。
可从那天起，我只觉得他是混蛋。无论他承不承认，他都已经是个父亲，怎么能对自己的骨肉无动于衷。
姚菲菲爸妈只来照顾她两天就回去了。家里重男轻女，本来姚菲菲就可有可无，何况她嫁的人连彩礼都没给。
顾进林只能把婆婆找过来照顾姚菲菲。
婆婆看到孙子的第一眼，就发了脾气。她说，这是你们造的孽呀！生了个孙子还是个残疾人？
我在旁边，安抚她别着急，就是个小手术，修补完之后就跟正常的孩子一样。
姚菲菲听着我的话，默默地哭了。
她是学医的，心里清楚。怀孕初期熬夜，情绪不稳定，就会引发孩子先天唇腭裂。
而姚菲菲一想到儿子小小年纪就要经历几次手术，将来不可避免的要面对嘲笑与自卑，就忍不住恨自己。
她又想到了死。
可她也知道，自己现在连死的资格也没有了。
08
姚菲菲出院后，只有婆婆搬进了她的小屋。顾进林根本不回来。
姚菲菲几乎把全部精力都用在了照顾孩子上。
因为嘴唇的原因，孩子不能吸奶，只能用小勺子一点点喂，很容易呛到。而婆婆几乎什么都不帮，只会没完没了的骂姚菲菲。
姚菲菲试着给顾进林打过电话，让他来帮忙。可是他都以写论文，加夜班拒绝了。
慢慢地，姚菲菲也就不再奢望了。她学着一切靠自己。
产假结束，姚菲菲回来上班，整个人都瘦了一圈。她变得更加沉闷，上班默默事，下班就往回赶。
婆婆在家里给她算着时间，多耽搁一会儿，就把孩子扔一边。
是儿子快一岁时，各个科室都在搞迎新年活动。姚菲菲以家属的身份，参加我们骨科的活动。
席间，顾进林一改常态，对姚菲菲无比殷勤，又是夹菜，又倒酒，仿佛变了个人。
姚菲菲受宠若惊。而我看着，只觉得恶心。他是演给领导们看的吧。
那天聚餐散了，顾进林马上冷下脸要回宿舍。
姚菲菲拉住他问，你为什么要这么对我？就算恨我，孩子总是无辜的吧。
顾进林看着她伤心的样子，终是动了恻隐之心，一路送她回了家。
婆婆带孩子已经睡了。儿子在梦中，喃喃呓语着，爸爸，妈妈。
那细弱稚嫩的声音，悄悄地模糊了感情尖锐的棱角。
姚菲菲一直攥着顾进林的手没放，顾进林也就没走。
淡白的月光下，也不知是谁先吻了谁。
09
那是他们这么久以来，第二次同房。
黑暗中，她与他极尽缠绵。顾进林像是头快要发狂的野兽，伏在姚菲菲身上，发出低吼。
可是当阳光重新照亮房间时，似乎又回到了酒店清醒的那一刻。
顾进林没有再骂姚菲菲是骗子，可他的眼神里依旧隐藏着愤怒与怨恨。
他穿起衣服，说，以后我还是别来了。
姚菲菲下意识地捂住胸口，里面传来闷闷的疼。
那天午休，我把姚菲菲约了出来。我从同事口中听说了顾进林的一些传闻，犹豫再三，决定还是告诉姚菲菲。
我说，你知道昨天是什么日子吗？
姚菲菲摇了摇头。
我说，你怀孕时，那个小薇来找过顾进林。好像她后悔了。昨天……是她结婚的日子。
姚菲菲深深地吸了口气，一瞬明白了顾进林昨天晚上的异常。
这一次他没有醉，但她仍是做了小薇的替代品。
10
哀莫大于心死。
姚菲菲对顾进林真的是绝望了。
她想了好久。既然得不到他的心，就不如给他自由吧。她一个人，带着孩子安安静静过完下半生，也没什么不好。
然而就在她准备和顾进林提出离婚时，姚菲菲竟然又怀孕了。
是的，就是这么巧。他们总共过两次，两次都中招。
姚菲菲跑来问我，要不要生下来。
这次，我坚决反对。可姚菲菲舍不得。
她跑去问顾进林。顾进林警惕地说，你确定是我的吗？不会又让你们护士长威胁我吧？你要不要随便，我不管。
我就是从那个时候开始不太理解姚菲菲了。我甚至和她有了一点疏远。
因为有一种朋友，你想帮她，却无从下手。你看着她走向歧途，却无能为力。
她身上散发着一种低暗的气场，和她相处久了，会被拉着陷进一种挫败的焦躁里。
11
姚菲菲一直在犹豫。
她想生个健康的宝宝，也许这样就能留住顾进林。可她又害怕顾进林仍然不管她和孩子。
就在姚菲菲进进退退之间，肚子一天天大了。
最终还是生了下来。她让婆婆把老大带回了乡下，自己独自抚养老二。
作为姚菲菲少有的，几个朋友之一，我发现自己越来越不认识她了。
她不再提离婚的事，反而变成死命抓住顾进林，维持这个所谓的家。她对他极尽所能的好。总问他，冷不冷，饿不饿。
而顾进林对她只有不加掩饰的厌恶。一天中午，姚菲菲炖了排骨汤给顾进林送过去。
顾进林正气不顺，连碗带汤从科室扔出来。可姚菲菲却一个劲给顾进林道歉，说以后再不来送了，不给他惹麻烦。
我看着她委屈的样子，心里特别难过。我真的不知道她怎么了。
然而没多久，我听到一个更令人气愤的消息。
顾进林的前女友小薇离婚了。他们在外面租了房子同居。
12
我真的替姚菲菲不值。
私下里，我找过顾进林，让他想办法和姚菲菲离婚。
可顾进林却那么忧伤地说，你以为我不想吗？我有我自己爱的人，从来没变过！可我只要一提离婚，姚菲菲就闹自杀。跳楼，喝药，开煤气。我敢吗？
其实，我也想劝姚菲菲。但她现在不太愿意和我说话了。问起来，她只会笑着对我说，挺好的。
只是那笑容，我看不出一丝甜。
年初，因为疫情，医院工作强度增大。姚菲菲因为晚上照顾孩子，白天工作，累倒了，发热近40度。
孩子也病了。她打电话给顾进林，让他带着宝宝去医院看病。顾进林冷漠地斥责她，怎么连一个孩子都带不了！
姚菲菲连哭的力气都没有了。她强撑着把孩子抱到医院。我正好刚下夜班，陪她去看医生。
候诊时，她一声不响地坐在那。两只眼睛空空的，没有一丝生气。
我看着她，有些心疼。
姚菲菲忽然说，等宝宝出院了，我就离婚！放过他，也放过我自己！
莫名地，我的眼睛就湿润了。我真希望，她说的是真的。
其实姚菲菲和顾进林从未开始过。她只是一厢情愿的，臆想出了爱情的枷锁。
有时候，人一旦陷进自己的偏执里，会越缠越紧。
而我们只要停下来，回转头，就会发现那些放不下的，拖不动的，带不走的，甩不掉的，不过是自己在心里画下的牢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