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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5章 炫耀示威

云昭想装睡。

晏南天却用他那修长带茧的手指一下一下、不紧不慢地梳犁她的头发。

指尖微凉微硬,恰到好处地抚按她的脑袋。

舒服过头了。

云昭感觉自己像一只正在被撸毛的猫。她挣扎着不想睡,眼皮却实在不争气。

‘我才不要被他哄睡着……呼……’

她睡过去之后,他依旧坐在床榻边,轻抚她的头发。

这姑娘,侧颜雪白,红唇微噘,攒尽了世间娇憨灵秀。

是他放在心尖尖上的姑娘啊。

晏南天垂眸,淡淡笑着,好像要在她的榻沿坐到地老天荒去。

直到窗外侍卫出声示意。

*

云昭睡到一半,忽然莫名惊醒。

“晏哥哥……”

她下意识喊人,却没能收到回应。

殿中静悄悄,看沙漏大约是二更天。

云昭起身,披上外袍,边往外走边炸毛:“晏南天!你没听到我叫你吗!”

路过那只装着鲛绡的水晶缸时,睡得迷糊的脑袋微微灵醒了三分。

隔着水光,云昭目光复杂地望了望它。

【唯愿执子之手,偕老白头。】

他的字写得真好看。

本该是抱在怀里好好珍惜的心意,如今却被孤零零晾在这里……还投了个毒。

‘晏南天,都怪你!’

她恨恨地想着,牙有点痒,心有点酸。

她别开视线,大步闯进他就寝的侧殿,“晏南天!”

帐幔一掀,只见床榻清冷,空无一人。

满榻被褥堆放得整整齐齐,伸手一探,一点儿温度都没有。

他没在这儿过夜。

他竟然没在这儿过夜?!

云昭愣了下,脑子还没反应过来,心脏已经先一步开始狂跳,“咚咚咚”,震得胸腔生疼。

一股强烈而怪异的兴奋感涌遍全身。

有点儿像愤怒,有点儿像紧张,又有点儿像激动。

……是话本子里描述的那种“捉奸”的感觉。

云昭深深吸气,冲出主殿,站在殿前高阶上,杀气腾腾地环视四周。

东华宫夜间也有执勤的宫人,他们训练有素,像沉默的雕像,静静守在自己的位置。

云昭大步经过时,宫人纷纷行礼。

她越过中庭,直奔西殿。

果然,远远便看见西殿不再只是燃着暗烛的样子——里头点起了暖黄的宫灯。

云昭止不住地冷笑。

她放声喊:“晏南天你给我滚出来!”

一名脸熟的侍卫像鬼魂般突然出现在她的面前,低声对她说道:“云小姐,殿下并不在这里。”

云昭喝斥:“滚开!”

侍卫神情无奈地劝说:“殿下真不在西殿,云小姐请回吧。”

“我叫你滚!”

“殿下吩咐过……”

云昭忽然眯了眯双眸。

她撇开侍卫,噔噔噔踏过回廊,目光复杂地盯住一扇雕花大木窗。

西殿中的烛火在窗纸上投下栩栩如生的影。

虽只是些寻常物件的影子,但敏锐如云昭,一眼就看出窗榻边的矮案上有晏南天用过的杯盏。

他那个人,饮茶之后,总习惯把盏盖放成一个摇摇欲坠的形状。

只看着影子,她都能一眼就认出来。

隔着窗,云昭怔怔看那只茶盏。

夜露冰凉,不一会儿就打湿了衣裳,让她有种错觉,自己好像是个湿漉漉的泥像,很快就要化在这里了。

懵懵懂懂间,她好像明白了什么——原来真“捉到”了,是这样的感觉。

原来心口那股玉石俱焚一般的火,就是将两个人的感情付之一炬的火。

“晏、南、天!”

云昭嗓子哑了,音量小了,气势倒还在,“你给我滚出来!”

她杀向殿门,直通通要往里闯。

她不信这些侍卫敢碰她。

侍卫果然不敢,但西殿门前不知什么时候悄然挡了一排宫女。

她们低着头、抿着唇,摆出一副任凭打骂的样子。

云昭气笑了:“别以为我不敢杀人!”

一摸身上,刀没了,匕首也没了。

气到跳脚。

年长的大宫女居然在一旁偷着笑。一脸宠溺的样子,就像在看自家的熊孩子闹腾。

云昭气急败坏。

正是鸡飞狗跳时,殿门“吱——呀”从里面被打开。

场面霎时一静。

殿中温暖的烛光唰地倒出来,铺了满地。

光晕中,正正站着一个人。

“云姑娘……”茉莉花般的白衣女子双手绞在身前,怯生生抬眸,“你误会了,晏大哥他今晚真的没来我这里。”

云昭冷冷打量她。

这人生得,实在是一点儿也不像她爹。

大将军王的闺女能是这么一副矫揉造作的德性?

也许是先入为主的偏见使然,听着对方这么说话,云昭心里涌满了恶意的邪火——也不知道具体哪里不对,总之哪哪都不对!

“殿下他人很好的,”温暖暖咬了咬唇,手指攥着衣襟,“云姑娘你不能这样随便冤枉我们。”

云昭:“冤枉?你们?哈,狗男女!”

温暖暖霎时红了眼眶:“你怎么骂人?”

云昭冷笑:“我不单骂人,我还要杀……”

“咳。”

身后传来一声刻意压低的咳嗽。

云昭循声回头,只见宫殿大门缓缓敞向左右,晏南天披一身夜露,长身立在门口。

他用两根手指揉着额侧,遥遥睨着她,一副无奈的样子。

云昭:“……”

云昭:“别以为你不在里面就没事了!”

晏南天大步走向她。

还未靠近便有凛冽的霜意袭来。

走近了看,他的玄色大氅上每一缕绒毛都浸得透透的。

无需言语便能证明,这大半夜他都在外面跑。

云昭根本不心虚,她把下巴扬得高高的,冷眼瞥着他。

“晏大哥,”温暖暖眼眶红了又红,嗓音带上哭腔,“我解释了,可是云姑娘不信。”

晏南天并不看她。

他垂眸,定定地,好笑地看着云昭。

他说:“我们阿昭好难哄的,不是随随便便什么话都愿意听。”

云昭:“?”

一下子居然分不清他是在夸她还是骂她。

晏南天微笑着搓了搓双手,用搓热的双手去焐她耳朵。

旁若无人的样子。

“是我不好。”他低下头,好脾气地哄她,“我不该让阿昭醒来找不到我。”

云昭:“呵。”

温暖暖一脸错愕。

这个看似温润随和实则心思深不见底的男人,竟也会像邻家哥哥一般哄人么。

云昭却是见惯不怪了,她很不耐烦地晃动脑袋,想把他甩开。

他在掌心覆上了热腾腾的真气。

不过片刻,她这个冷冰冰泥像就被烘得暖融融的。

她懒得动弹了。

“事发突然,下次一定不会。”晏南天趁热打铁,“你衣裳穿太少,先回寝殿再说,好不好?”

云昭无可无不可:“唔。”

他顺势揽住她的肩——还记得特意把身上冰冷的大氅翻到一边,丝毫也不冻到她。

他带她走向主殿,眉眼飞扬:“我们阿昭,就只有我能哄得好。”

一副志得意满的样子。

云昭:“……”

她感觉这个晏南天,好像拿错了台本子——就好像温暖暖是他的情敌,他故意搂着云昭向对方炫耀示威似的。

*

云昭被晏南天用被褥裹了。

像只小雪球一样,堆坐在床头。

他自己也换了一身衣裳,月白织锦的常服,墨发用银冠束了,整个人清凌凌的。

他坐到床榻边,眉毛眼睛里都偷藏着笑。

“笑什么笑!”

“怎么,”他微虚了双眼,“未婚妻在意我,为我吃味大闹东华宫,我还不能暗自窃喜了?”

云昭:“滚!”

晏南天不滚,反而搂着她笑。

圆滚滚一只被褥团子,他也抱得住。

他边笑边说:“方才,我去替岳母善后了。”

云昭:“嗯?”

晏南天清浅的琥珀瞳眸中浮起一丝冷意:“那名刺客带着岳母指使他行刺东华宫的证据,意欲前往禁城告密。你知道,这种事,可大可小。”

云昭顿时不困了,双目灼灼盯着他。

晏南天也不卖关子:“上了些手段,问出来了,方渐遗的人,潜伏在云家已有三年多。”

云昭点头:“方狐狸啊!”

是她爹的死对头。

“那我娘的手令……”

“都送回云府了,放心。”

“哦。”

他这人,办事向来滴水不漏的。

借着殿中明亮的灯烛,她浅浅瞥了他一眼。

他本就挺虚弱,这一趟寒夜出行,更是让唇色又白了三分。整张脸上毫无血色,近乎透明。

“昭啊……”他抬手揉了揉她的发丝。

云昭把眼瞥到一旁:“干嘛。”

“你知道的,父皇病后,疑心甚重。”晏南天轻声道,“往后或许还要更谨慎一些。”

云昭不以为意:“哦。”

晏南天叹息:“你这个急脾气,在外面可要记得收着些。你看,短短一日里,因为冲动心急,冤枉我几次了?”

云昭强词夺理:“谁叫你有话不早点说!”

晏南天好声好气同她解释:“白日你在宫门口,人多耳杂,实在不好细说。我让你进来,你偏不。”

云昭:“……”

他温声道:“我为何失了真气,你看到那幅字便会知道,你却跑走了,还把退婚喊得整座九重山都能听见。”

云昭:“……”

他装出生无可恋的样子:“岳母派人到我宫中行刺,我替她毁尸灭迹不说,还让整个宫里的人看我笑话。他们此刻一定还在笑我。”

云昭:“……”

云昭这辈子就没向谁低过头。

她噘着嘴巴,别扭半天,闷闷道:“三次。”

晏南天:“什么?”

她深吸一口气:“冤枉你三次。”

这是回答他早些时候的问题呢。

“嗯。”晏南天揉了揉她的脑袋,“知道就行。我没有生气,反倒满心愉悦,所以阿昭不需要有歉意。”

“哦。”

“以后阿昭再多信我一点,好不好?有疑问的时候,至少,稍微等一等我。”他认认真真望进她眼底,“给我一点时间,只要我有了力气,就一定会追上你。”

作者有话要说: 哎呀,就不应该剧透读者一脸。

这下可好,都知道小晏走不到最后。

这个男二吧,爱是真的爱,狠是真的狠,坏也是真的坏。

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:殷 21瓶;茜茜84、苜蓿 2瓶;以七 1瓶;

晏南天的攻势润物细无声,哄得云昭没脾气。

他换了衣裳,身上只有惯用的浅淡檀香。

他揉着她的脑袋,姿态亲近却不狎昵,与往日一模一样。

云昭浑身的毛毛刺一点一点软化,她把下巴搁在膝盖上,眼珠偷偷打转。

她承认是自己冤枉了他。

但她的心中仍然硌着三块小石子。

他抱了别人。他身上有讨厌的茉莉味。他用过西殿里的茶盏。

就算她亲眼看到他跟温暖暖之间确实没有半点暧-昧,她还是很不爽。

云昭任性道:“明知道牵扯我娘,你干嘛不把那个私生女杀了,偏要带回来惹我生气!”

晏南天叹气扶额:“昭啊……我们大继朝,还有没有王法了?”

“你少来!”云昭口无遮拦,“你家宫斗的那些事儿多脏啊!一天要枉死多少人!”

晏南天:“……”

青梅竹马就是这点不好,彼此知根知底的。

他摁着额角,起身,往香炉里添了好几勺静心的香料,深深吸口气,返回床榻前。

沉厚的熏香缓缓散开。

云昭闻到了一股庄重肃穆的味道。

晏南天落坐她身旁。

被褥微微凹陷。

“阿昭,”他凝视她的眼睛,语重心长,推心置腹,“你与湘阳夫人都被保护得太好了。天真烂漫,直来直去,天不怕地不怕,看不顺眼就动手——可是阿昭,杀人不是那么杀的。”

云昭不服:“有什么不同!”

晏南天垂眸笑叹:“不同之处可太多了。你看,我们兄弟之间不论斗成什么样,表面上谁还不是兄友弟恭了?真动手时,要么借刀,要么站着正义的高地……总而言之,绝对不可以让自己变成坏人,知道吗?”

云昭觑着他,阴阳怪气道:“是呢是呢,我们储君殿下,从来光风霁月呢。”

他抬手,毫不客气地推她脑袋,把她推得一歪。

他没好气道:“我只怕爬得慢了,护不住你这个闯祸精。”

云昭差点儿跳起来:“我!哪!有!闯……什么……祸……”

嗓门一开始拔得老高,越说越低,最后一个“祸”字几不可闻。

她还是知道心虚的。

“不许翻旧账!”她凶狠威胁他。

晏南天从善如流:“嗯,不翻。”

嘴上说着不翻旧账,一双桃花眼却分明在细数她这些年做下的各种好事。

他笑道:“我们阿昭,表面看着凶,其实心地最善良。”

云昭:“现在拍我马屁?晚啦!”

晏南天:“白日里气得要死,也只是想要把人赶走呢。”

云昭冷笑:“你以为我不想杀?你敢不敢把我的蛇还给我!”

他一听这话便低低笑了起来,好一会儿,笑得她都快要恼羞成怒了。

他道:“湘阳夫人当初做得不够漂亮,这才留下后患。你确定也要这么莽撞?”

云昭眯了眯眼。

听他这话音,好像是和自己站一边的。

她生气:“那你不帮我解决!”

晏南天神色无奈:“阿昭,你以为我为什么要护着一个野种?”

云昭扬了扬下巴,示意他快放。

他正色道:“温长空是举国皆知的猎鲸英雄,他死得惨烈且不明不白,他的妻子至今下落不明生死未知,他的家中仅剩一个孤女温暖暖。阿昭你想一想,现在有多少眼睛在看着她?有多少人正在心里同情她?”

云昭:“哦。”

晏南天目光微冷:“温暖暖当众向我求助,太多人看见她拿出了大将军王的信物——我已经尽力压着消息了,但是纸包不住火,这件事早晚要放到台面上解决。”

他叹道:“此时此刻,温暖暖若在我手上出了事,阿昭,我不敢担保凶手可以全身而退。”

云昭感觉一股寒意从骨髓深处透出来。

她有点冷。

他好像能感知到似的,伸手拥住她,下颌轻抵她的发顶,沉声道:“若是不想把湘阳夫人当年做过的事情牵扯出来,最好便是安抚了这个野种,当着天下人的面,只自称是流落在外的遗珠也便罢了。等到将来进了云府,还不是任凭你们处置?”

他一字一句,覆在她耳畔说,“阿昭,绝对不可以,让自己变成坏人。知道了吗?”

她回眸看他。

只见他双眼微红,像是在用尽全力,剖出心来给她看。

“……我知道了,晏哥哥。”

就像他对付他的兄弟们那样,虚与委蛇,笑里藏刀么,她见识过。

他冲着她笑:“那阿昭是答应我了?不作乱?不疑我?”

云昭潦草点头:“嗯嗯嗯!”

*

云昭揣着心事,一觉睡到大天明。

她披衣下了床榻,一个笑吟吟的宫人立刻迎上来。

“殿下吩咐,云姑娘醒来,第一时间便要向您禀报他的行踪。”

云昭:“……”

还真就知错能改啊。

宫人明显憋着笑:“陛下召殿下入禁城觐见,大约午后能回来。殿下问云姑娘,是否还在生气?”

云昭不解:“生气如何,不生气又如何?”

宫人正色道:“殿下交待,若云姑娘还在生气,便将他准备好的那位三庶人送过来,任凭云姑娘处置。”

云昭迷糊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,“那位三庶人”,晏南天他三哥,曾经的三皇子殿下。

云昭:“……”

昨日她故意刺他——“你这么友爱怎么不把你三哥从冷宫接过来住!”

今日倒好,他反将她一军。

云昭无语摆手:“不气了不气了!我才不要看老三那张脸!”

“是。”宫人偷笑着退下。

云昭:“你在笑我?你是不是在偷偷笑我!”

宫人溜得飞快。

云昭好气,她那么凶残,这东华宫里的人怎么就不怕她?

太熟了就是这点不好。

*

云昭以为今日定会风平浪静、波澜不兴。

她歪在窗榻边上,懒洋洋晒着太阳,吃东华宫秘制的独家小香糕。

窗纸破了小小一条缝。

她后知后觉想起,昨夜二更时,她好像就是被一道莫名袭来的冷风惊醒。

要没醒,她就不会跑去大闹西殿,找晏南天。

云昭顿时迁怒这个窗:“都怪你,害我冤枉他,被他笑话!”

正在岁月静好、自说自话时,殿外忽然传来凌乱的脚步声。

“晏大哥,晏大哥……”

一个讨厌的声音钻进云昭耳朵。

听着宫人们拥上前去阻拦,云昭懒懒起身,拍掉手上的点心屑,扬声道:“让她进来。”

道貌岸然么,谁还不会了。

片刻之后,温暖暖楚楚可怜的身影撞入寝殿。

云昭回忆着晏南天昨夜那些话,端起架子,皮笑肉不笑地瞥向对方。

“晏大哥呢?他在哪儿?”温暖暖见到云昭,眼眶一下就红了,“是你、是你不让晏大哥来见我,对不对?”

云昭:“?”

这一口天降大黑锅把她都给砸乐了。

“我求求你好不好?”温暖暖捧着心口,声线凄婉,“晏大哥答应过的,他答应一定会帮我救阿娘,你可不可以不要拦着他?我求你了!”

云昭惊诧:“你莫不是以为在这里说的话,晏南天他就听不到?”

这个人难道不知道东华宫里遍布主人的耳目吗?

温暖暖眼神微微闪了下,咬唇道:“我阿娘命在旦夕,为救阿娘,哪怕是冒犯你这样的天骄贵女,我也在所不惜!况且……况且……”

她期期艾艾,手指捏着衣角,捏到指尖发白。

扭捏半晌,鼓起勇气一般,抬眸定定盯住云昭:“况且晏大哥他,都已经、都已经看过我身子……”

云昭根本不信:“哈,你可以滚出去了!”

“我、我……”温暖暖抽噎,“我今生不可能再嫁给任何人了,我唯一的心愿,便是救回阿娘……我只有这一个心愿……我绝不会跟你抢晏大哥……”

云昭指尖掐进掌心。

这么拙劣的伎俩,这么拙劣的挑拨离间。

昨夜她看得清清楚楚,晏南天对这个人,根本半点意思都没有!

这人怎么敢……怎么敢跑到自己面前,说这种话!

云昭知道是计,脑袋里却嗡嗡的,心脏气得狂跳,简直要炸。

安抚这种人?怕不是嫌自己寿命太长?

殿外忽闻宫人行礼。

“殿下。”“殿下。”

晏南天回来了!

云昭深吸一口气,正准备冲他发一通大火,只听身旁传来一声脆响,一声惨叫。

“啊!”

温暖暖突然自己抬手扇了自己一记响亮的耳光,扇得利落果决,毫不留情。

“云姑娘!我知道你恨我,可我只是想救阿娘啊!”

她身形狼狈,掩住迅速肿起的脸,披散着发,吐着血,发出凄婉的哀叫。

晏南天一步踏入。

目光扫过,他微微蹙眉。

殿中的情形,像极了云昭暴怒之下出手伤人。

云昭自然也知道。

眸光微冷,心间一定。

不等晏南天开口说话,云昭一步掠出,顺手抓住温暖暖散开的头发,将她狠狠扯向一旁,脸朝下,摁进了寝殿正中的水晶缸!

哗啦!

“阿昭!”晏南天沉声喊她。

云昭冷笑:“她敢冤枉我!我这个人,受不得半点冤枉!我今日就要教训她!这么一下也淹不死,晏南天,你确定要阻止我吗?”

手上发力,将柔弱挣扎的温暖暖死按在水面下。

晏南天无奈扶额:“昭啊……”

云昭定定望着他。

有一瞬间,心脏似是停跳的。

‘晏哥哥,怎么办……你都那样推心置腹了,可我却依然……冲动作乱。’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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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瞬间,寝殿寂静到只有细微的水声。

“哗啦……哗啦。”

隔着近乎凝固的空气,云昭傲然与晏南天对峙。

她单手把温暖暖的脸按在水里,身体被对方的挣扎带得轻微摇晃,目光却一瞬不瞬,刀光剑影电闪雷鸣地砸向晏南天。

在他身后,宫人侍卫分立左右,眼观鼻、鼻观心。

无人敢妄动。

晏南天落下撑在额角的手,抬眸接住她的视线。

她原以为他会针锋相对。

视线相触,晏南天居然扑哧一下笑出了声,笑得双肩微震。

云昭:“?”

云昭:“你笑什么!”

他摆了摆手:“都说了,让你少看些末流话本。”

云昭怒火稍减,狐疑地眯了眯眼睛。

他抬起右手,啪啪拍了拍他自己右边侧脸,然后将手绕到左边,又啪啪拍了拍他自己左边侧脸。

云昭:“?”

他这是在干什么?

“看出分别没有?”晏南天悉心教导,“自己打和旁人打,手掌印是不同的,一个拇指在上,一个拇指在下。她想冤枉你,至少不该右手打右脸。”

云昭:“……啊。”

温暖暖整个僵住,有一会儿没挣扎。

“昭啊,”晏南天扶额,“你是不是太小看一个宫斗赢家了?”

云昭微微心虚,脸上依旧理直气壮:“我又没说你信她!我教训她,是因为她冤枉我!我能受这气吗,你说!”

他弯着眉眼笑:“那不能。”

云昭眸光闪了闪,心下略有迟疑:“……晏南天,你也看到了她是什么样的人,你觉得她能让我好过?”

咕噜……水中开始冒气泡。

她在水里面下了“来年今朝”,喝下去见血封喉,明年今日便是祭日。

这个人,还是死了更好吧?

“我自有办法。”晏南天走向她,“她生母下落,我已有了线索。世人并不知道温母是死是活,只要落到我手上,生死便是我一句话——敢不听话,我活剐她娘。”

他神色温和,骨子里却透着股令人安心的冷酷。

云昭心里像是有个小人蹦了起来,手上的力气不自觉地卸了三分。

凭心而论,晏南天待她是真的无话可说。他说的那些其实很有道理,他的解决方式也是最好的策略。

此刻收手,把温暖暖从水里拎出来的话,大概,也许,还能活?

都吐气泡了,呛不呛水,只在片刻之间。

云昭内心天人交战。

她知道自己已经冤枉了晏南天好几次。

他对她那样掏心掏肺,处处为她着想,她真的还要任性冲动、一意孤行吗?

他也会伤心的吧?

云昭神色动摇,迟疑着收紧五指,慢慢把温暖暖往上拎——

窗畔恰好来了一阵风。

拂过晏南天,落在她身上。

云昭定住。

她闻到了他身上的气味。熟悉的檀香里又一次沾染了讨厌的茉莉。

他昨晚换过衣裳,那时候分明已经没有味道了。

云昭嗓子微紧,冷声质问:“今日你跟温暖暖见过面?”

晏南天微微蹙眉:“什么?”

云昭盯着他,一字一顿:“你身上的茉莉味,很难闻。”

他的眸光瞬间冷下去。

只一霎,他便缓了颜色,语速略快地向她解释:“我并不知情,许是被人动了手脚。阿昭信我,我会查清此事,给你一个交待。”

他的眼睛会说话。

愠怒之余,带上些许委屈——阿昭,说好了不疑我。

有那么多冤枉他的例子“珠玉在前”,云昭难免有些心虚。

说了不疑他,却一而再、再而三。

晏南天走到她身边,垂眸看她。

“阿昭也教训得差不多了罢?”他顿了下,告诉她,“父皇要见温暖暖,有话问她。”

云昭:“啊?”

晏南天:“详情回头与你细说,我先带她进宫一趟。你放心,不会让她在父皇面前胡言乱……”

视线落向水中,晏南天脸色剧变!

他倒吸一口凉气,陡然抬手,握住云昭的腕。

她低头望去,只见清澈的水已然变得浑浊——温暖暖吐出了黑血,像墨一样在水中晕散。

啊,来不及了。

“阿昭!”晏南天额角绽起青筋,咬牙向她低吼。

云昭抬眸看他。

即便到了这个时候,他仍然记得收着力道,没有捏痛她的手。

他微颤着五指,握紧她的腕,将温暖暖从水里带了出来。

“哗啦——”

错乱迷离的水光中,绡纱上漂亮的字迹模糊不清。

温暖暖已经中毒不浅,脸色惨白如金纸,唇角不断往外渗血。

晏南天示意一名侍卫上前,接过温暖暖,封住她的心脉,往她体内输送真气。

云昭老实交待:“是‘来年今朝’。喝下去,没救了。”

晏南天闭了闭眼。

“阿、昭。”他缓缓睁眼,一字一字往外咬,“阿昭啊。难道,我就这般,不值得被你信任?”

他双眸发红,薄唇轻颤,隐忍到了极致。

云昭无言以对。

他的视线轻轻一晃,落向水中被黑血污染的绡纱。

云昭心口发紧。

他盯着它,盯了许久。终于眨了下眼,目光一点点从绡纱上移开,摇晃着望向她,唇角缓缓、缓缓勾起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。

“你不能这么践踏我的心啊云昭。”

他的声线哽咽颤抖,话未说完,疾疾转开了脸。

云昭看见了一闪而过的眼泪。

长这么大,她第一次看见晏哥哥的眼泪。

天不怕地不怕的小魔王心里一阵发慌。

她伸手拽了拽他的衣袖:“晏哥哥……我云昭敢做敢当,你带我去见父皇。”

她也嘴瓢了。

半晌,他肩膀一颤,“哈”地笑起来。

他转了回来。

云昭这辈子第一次不敢看他的眼睛。

晏南天轻声道:“傻姑娘。”

他牵起她的手,低着头,认真检查。

“没有沾到毒水?”他问。

云昭小小声:“没有,我很小心。”她补充,“而且碰到也没事,不吃下去就行。”

她就是藏在指甲里面带进来的。

“那就好。”他哑声道,“没事,天塌下来,有我给你扛。”

云昭摇头:“不,我一人做事一人当。”

他松开她的手,低笑了下,瞥一眼抽搐的温暖暖。

“阿昭,你我是一体的,你的祸就是我的祸,明白吗?”他面露苦笑,语气缥缈,“父皇有很重要的话要问她,她却真就在我手上出了事。”

云昭心很乱,总不自觉地回想他那句话。

——你不能这么践踏我的心啊云昭。

“我说过的,父皇如今疑心病重。”他帮她把鬓边一缕散发别到耳后,“你这个小乌鸦嘴,这下说不好真要搬去和三哥一起住了。”

云昭:“……”

都什么时候了他还有心思逗她。

她问:“我怎么做能帮上忙?”

向家里寻求帮助?负荆请罪?还是怎么样?直接把冷宫打点好?

“殿下!”侍卫出声禀道,“心脉暂时稳住了。”

晏南天目光一定:“好。出发,前往禁城。”

“是!”

晏南天回眸望向云昭,对她微笑:“阿昭没事的话,可以在宫里祈祷一下。祈祷御医圣手能让她答完父皇的问题再死。”

“祈祷?”

“是啊,祈祷。”他的唇角勾出微嘲的笑意,“向天上的神?或是人间的太上?”

他转身抄起温暖暖,大步向外走。

侍卫沉默离开,阖上殿门。

云昭知道自己暂时出不去了——他绝不会让她去领罪。

东宫华很快变得一片死寂。

云昭怔怔回身,看了看那张可可怜怜的绡纱。

许久,抱住膝盖,坐到床榻旁。

*

烈日下,温暖暖浑身冰冻。

她痛苦地痉挛着,用力睁大双眼,向面前这个冷酷的男人寻求答案。

“为……为什么……”她牙间全是血,像个索命的冤魂。

他抱着她大步往前走,连眼睫也不曾垂下。

半晌,薄到冷情的唇角勾起一丝让人看不懂的弧度。

“为什么?”他沉吟着,自言自语般轻声说道,“为什么我昨日让你二更点灯?为什么我今日让你闯寝殿问阿昭要人?”

温暖暖真的不明白。

她就不该抱那一缕绮思,以为他那样温和亲切地交待她做这些古怪的事,是有那么点男女间的意思……所以她把事情做得那么蠢。

此刻若还不知道自己只是被利用,那便真是蠢死的了。

她拼尽全力,泣血道:“我只是、想救、阿娘……”

她不想死啊!她不知道这样做会死啊!她不想死!她不想死啊!

他总算垂眸淡淡瞥了她一眼。

温暖暖无法形容那是怎样的眼神。

他不是在看一个人,而是在看一块砧板上的鱼肉。明明宰割她,却还嫌腥、嫌脏。

他停下脚步,冰冷的手掌缓缓往上,移至她后心。

陡然一震。

“噗——”

铺天盖地的恶心感淹没了温暖暖,她嘴一张,喷出大股毒血,然后连接不断地呕。

呕到最后,吐出早晨他亲眼看着她喝下的大盅凝乳。

整个上午这些凝乳都沉沉地坠着她的胃,让她浑身不舒服。

此刻忽然明白过来,正是它们隔绝了大部分的毒,勉强保她不死。

再往深处一想,顿时寒意彻骨。

他知道她会中毒!他早就知道!他什么都知道!

他是故意的。

“你不会死。”他笑得温润随和,“只要像这样,豁出命来替我做事……该你的好处,都会有。”

春风般的笑容,却叫她不寒而栗。

原本只是隐隐有点怕他,如今却是直面恶鬼般的恐怖。

作者有话要说: 毒是第4章下的,男二啥时候发现的我也不知道(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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东华宫。

云昭倚在金丝檀木雕花床柱边上,抱膝望着窗外。

她向来被人宠着、捧着,任性惯了。即便闯下这样的大祸,心里也并不害怕——小魔王的词典里面就没有过害怕二字。

她也并不后悔,若是能重来一次,云昭觉得自己还是会这么干。

她只是难过。

那股情绪是酸的、涩的,细细密密地缠绞在胸口,每呼吸一下,都牵动五脏六腑。

眼前不断闪回当时的声音和画面。

“阿昭啊。难道,我就这般,不值得被你信任?”

“你不能这么践踏我的心啊云昭。”

通红的双眸,隐忍的颤抖。

她的晏哥哥,看上去好伤心。

一队宫人静静走进寝殿,向云昭俯身行礼,然后利落动手,收拾溅到地上的水花、搬起殿中的水晶缸。

那道绡纱在水中翻卷起半边,像皱缩的废纸。

带队的年长宫人行上前,轻声向云昭解释:“殿下交待处理掉毒物,怕伤到您。”

云昭动了下唇瓣:“哦。”

宫人默然施礼,带队退下。

云昭坐着没动,目光一直追随那道颠沛流离的绡纱。

看着它离开寝殿,看着它彻底消失在她的视野。

它会被如何处理呢?

她不愿想。

*

日影在花窗上缓慢游走,浮云吹过,明明暗暗。

云昭看着窗外,第一次感觉东华宫原来这么大,她身处其中,就像一只孤零零的蚂蚁。

晏南天没空理她,大约也不会想理她。

云昭把下巴搁在膝盖上。

没想到的是,未到晚膳时分,晏南天竟然送回了一张纸笺。

很随意地折了一折,一看便知是匆忙写下,寻隙让人带给她的。

云昭伸手接过,薄薄冷冷的纸。

她不自觉地用力捏着它,指尖泛起白。

半晌,镇定翻开。

她先闭了闭眼,悄然长吸一口气,然后慢慢落下视线。

仍是那一手漂亮遒劲的字迹。

他在第一行这么写:奉命看护温病人,情非得已,千万恕罪。

第二行这么写:生气可以,饭要吃。

云昭:“……”

他这是特意赶在饭点之前安抚她。

一时间,云昭心绪错综复杂,又好气又好笑。

她无语道:“他当我是小孩吗?”

整个人似是松快了一些。

送信回来的侍卫长眼观鼻、眼观心:“……”

云昭回看纸笺,纳闷地皱起眉头:“温暖暖居然没死?她怎么没死?”

侍卫长老实回答:“下臣不知。”

云昭抿住唇,眸光微微闪动。

“来年今朝”见血封喉,连那些力大如山的怪兽都能毒死,她怎么会没事?

难道她温暖暖当真是什么天命庇护的“女主角”?

云昭问:“我可以回家吗?”

侍卫长抱歉道:“殿下交待,您最好暂时不要离开九重山。”

云昭眯了眯眸。

晏南天很清楚她家里的情况。

她爹云大将军王常年出征在外不着家,她娘湘阳夫人是个打小被宠坏的炮仗,冲动起来比云昭还夸张。

这事儿要让湘阳夫人知道,只怕小事化大,大事要炸。

云昭心下有了打算,故意寒声问:“若我定要回家呢?你敢拦我?”

侍卫长好不头疼:“下臣不敢……但要先行禀告殿下……”

云昭:“那还是不必了。晏哥哥他在宫中大约很忙。”

侍卫长如蒙大赦:“是。”

云昭又道:“他让我祈祷温暖暖死慢一点——我去旧日庭祈祷总可以吧?”

侍卫长:“……”

这小祖宗反正就不可能规规矩矩的。

“旧日庭就在九重山,不行吗?”云昭眼看便要大发脾气,“不行那我回家!”

侍卫长这点决断还是有的:“行。”

殿下只说不要让她离开九重山。

*

离开东华宫时,恰好又是黄昏时分。

下了殿阶,云昭回头望去——昨日她便是站在这里,隔着长长的石阶,与晏南天对上视线。

只短短一天,她这段感情好似跋涉了万水千山。

侍卫长默默跟随在云昭身后。

他是内家高手,走路寂静无声,她走着走着就忘了身后还跟着个人。

皇家殿堂园林的富丽堂皇云昭早已看得不爱看。

她心无旁骛,一路往东。

穿过大片黄叶红斑的帝桂林,眼前骤然一空。

即便不是第一次来到这里,云昭仍是被旧日庭的广袤壮丽震慑了心神。

旧日庭无边无际,绵延至视野尽头。

那些灰白倒塌的画壁銮柱,悉数被夕阳余光镀上一层翟金。放眼望去,像是金乌沉降,诸神归来。

这处巨大的遗址,上古时曾是神灵的殿堂,如今叫做旧日庭。

空气中弥漫着沉厚历史的味道。

站在残垣断壁边缘,千里大地尽收眼底。

云昭自言自语:“在这儿祈祷,天上的神能不能听见不好说,人间的太上是一定听不见的。”

她跳上一根斜斜倒塌的石柱,踏着古朴奇异的阴阳石刻,摊开双臂,摇摇晃晃一步一步往高处走。

走到尽头,前方左右都是深渊。

这里视野最好,无论是西面皇城、东面旧日庭、南面云府,或是泛着红光的通天塔,都能看得一清二楚。

云昭回身,想要看看侍卫长跟上来没有——她准备没事找点事,把他打发走。

从黄昏到入夜,仿佛只在一瞬之间。

夜幕像一块微青的黑布罩下——唰——大片大片的灰白遗迹失去光泽。

脚下石柱的另一头,缓缓走来一道身影。

高大魁梧,躯体微晃,步履沉重。一下一下,整根石柱闷闷震动。

云昭扬声提醒:“你当心点!把它踩塌了,我可就要掉下去!”

“嘭、嘭、嘭……”

对方不答,继续向她走来。

云昭忽然闻到了血腥和腐朽泥土混杂在一起的味道。

夜幕下看得不是太清楚,但定睛去看,隐约能看出这人身上的衣裳是破烂的。

……不是侍卫长。

脚下石柱颤动,云昭孤悬在半空,想跑都没地方。

“老赵!你人呢!”

回应她的只有刮过旧日遗址的冷风。

近了……更近了……

更加浓重的血腥味道扑面而来,呼吸变得黏腻,肺部几乎出现溺水感。

这个人停在了距离云昭三尺处,“喀吱喀吱”地抬起勾垂的头。

一道月光穿云而下,唯独照亮眼前三尺。

只见这人满脸血污和泥土,身上数处骨骼断裂、刺出皮肉,关节似是被人硬拗过一遍,每处都是错位的。

头发和衣裳挂满浮土,像是刚从墓穴里面爬出来。

一个死得不能再死的死人。

云昭认出了他的脸——那个刺客。她娘派去刺杀温暖暖的那个。

云昭呆呆望着他。

他的眼睛瞎了一只,面容扭曲,残留着生前的痛苦恐惧。

到死都没能解脱。

晏南天是怎么说的——“上了些手段,问出来了。他是方渐遗的人。”

这人是晏南天杀的、埋的。

这么狠的吗?

这具残破的躯体冲着她,一点一点张开嘴巴。

“嗬……嗬……”惨死的刺客喉咙里面发出拉风箱般的声音,“嗬……点、灯……点、灯……二、更……”

云昭:“……”

“他听到二更点灯。”

有人与体贴地为她翻译。

这个人嗓音很好听,清冷玉质,带着愉悦笑意。

云昭转头,发现穿斗篷的人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她身后。

斗篷阴影遮住他的面容,月光下,黑白弧线勾出好看的下颌。

他问她:“想知道他怎么死的吗?”

云昭:“不想。”

一句话把天聊死。

他表示遗憾:“我挖得很辛苦。第二次见面不知道该带什么礼物,只好带个熟人——以为你会喜欢。”

云昭:“哦。”

她注意到他的肩膀上停着一只蜻蜓。月光下,蜻蜓翅膀微微透着蓝,像是凌云花汁的颜色。

“我猜到这些都是幻象,你吓不着我。”云昭直言,“我来找你,就想问……”

她语气冰冷,“主角真的杀不死吗?”

他一顿,大笑起来。

“真是兢兢业业。”他道,“果然作死就是反派的宿命吗。”

云昭点头:“你说过,我娘想杀温暖暖的生母,自己会把自己作死。我想杀温暖暖,也会把自己作死。我试过了……”

她沉默了一会儿,“结果,伤人伤己。”

他轻笑出声:“伤人?你确定?”

云昭不想与他争辩,她对这个人其实毫无信任度可言。

她直入正题:“你上次说合作。怎样合作?”

他的手指轻轻敲击身侧。

“我可以提供一个思路。”他道,“以表诚意。”

“你说!”

他开口,每个字都带着笑:“既然你杀不了她,你娘杀不了她娘,不如换一换,你试试杀她娘?”

云昭震惊:“……你真是个天才反派啊!”

这个思路目测就有可行性。

云昭天生不爱占别人便宜,冲他扬了扬下巴:“那你说说,你想做什么坏事?说不定我也能帮上忙。”

他低低笑起来。

片刻,抬手遥指屹立大地、直指苍穹的通天高塔。

“摧毁它。”他愉快地说道。

云昭:“……”

那是整个大继王朝,历朝历代,倾尽国力建造的通天神塔,别说破坏,哪怕耽搁些许进度都是诛灭九族的大罪。

更遑论这塔本身便是坚不可摧的神圣之器。

要能毁了它,这都城大约也得灰飞烟灭。

云昭敬畏不已:“你这才是要作毁天灭地之大死啊!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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云昭知道这个人为什么看不上她那点爱恨情仇了。

跟他想做的大事相比,什么世家纷争,什么夺嫡东宫,根本不值一提。

那是通天塔!

大继王朝存续三千年,通天塔便修了三千年。

它是立国之本,也是百姓共同的夙愿。想毁通天塔,恐怕得先灭皇室,再灭世家,然后杀尽天下人。

“你这个忙我可帮不了。”云昭直言,“不会成功的,一点希望都没有。你这才是真正的作大死。”

她不屑说谎,不屑给他无聊的安慰。

“那怎么办,”夜风中,黑色斗篷猎猎拂动,他放声朗笑,笑得狂妄嚣张,“谁让我是天命注定的大反派。”

云昭微妙地感觉自己被冒犯。

她的骄傲,绝不能容许别人做大反派,自己却只是区区一个恶毒女配角——哪怕编故事也不行。

她眯起双眼:“那你最好祈祷我诸事顺利,好腾出手来助你一二。”

“祈祷?”他笑了,“向谁祈祷?天上的神,还是人间的太上?”

这一幕似曾相识。

眼前这个人分明与晏南天并无任何相似之处,但说这句话时,嘲讽之意却是如出一辙。

*

“父皇!”

晏南天疾疾起身,双手置于额上,俯身恭敬行礼。

礼毕,抬眸望向那位两鬓微霜、大步走近的中年男人。

视线微微一触。

晏南天立刻垂眸道:“待温氏醒来,儿臣定会第一时间禀告。父皇龙体为重,且先歇息吧。”

中年皇帝无所谓地一摆手:“无妨。”

他虎步走近,瞥向病榻上昏睡的温暖暖。

皇帝脸上看不出喜怒:“就为这么个女人,和你的储妃闹成那样。”

晏南天低低地回:“儿臣不敢。”

“不敢?”皇帝哼笑,“你亲家母都气到出手伤人了,你还不回东华宫好生安抚小云昭,留在这里作甚!就这么生怕这女子再有个闪失?”

晏南天急急欲辩解:“儿臣……”

皇帝挥手打断:“得了。自你踏入永和宫,眼睛就粘在这女子身上,未曾挪过一寸!”

晏南天神色微窒:“……父皇教训得是。”

“你呀你!”皇帝虚虚指点着他,“莫要忘了云氏与湘阳氏为何偏向你!当心自毁长城!”

晏南天眸中掠过一丝细微的屈辱。

皇帝看在眼里,神色不显。

他摆手道:“罢了。我晏家的男儿,如何能叫人拿捏一世?这女子既是云氏血脉,成婚后一并纳了便是,也算佳话。”

“是。”

“只是后院有得你闹腾!”皇帝像个寻常父亲那样,往锦榻一坐,抬手拍了拍身侧。

晏南天上前,虚虚落坐半边。

皇帝叹息:“当初的秦妃,亦是个无法无天的性子。当年便因妒生恨害死你生母,后头又作恶多端,连累老三一起犯错!”

晏南天低低苦笑了声:“儿臣已不记得阿娘的样子了。”

皇帝更不记得。

皇帝叹了口气,拍了拍他的手背,语重心长道:“女子耽于情情爱爱,行事不知分寸,不知轻重!娶妻不贤,终是祸。”

“是。儿子明白。”晏南天低垂着眼睛。

皇帝见他实在神思不属,甚至都没有意识到自己已经知晓“亲家母出手伤人”,不禁笑着摇摇头,抬手拍了拍他的肩。

“人醒了记得先问楼兰海市,莫要只顾着儿女情长!”

“是!”

皇帝满意地嗯一声,双手撑膝起身,摆摆手,示意晏南天不必相送。

“恭送父皇。”

许久,晏南天缓缓起身抬眸,唇角微勾。

老三会败,很大一部分原因正是宫中治理得如同铁桶一般,水泼不进。

不像自己,东华宫早晨发生的事,中午之前必定已呈到父皇案上。

多叫人放心。

*

云昭跳下石柱。

抬眼一看,侍卫长老老实实站在一旁,手扶在腰间刀柄上,神色紧绷。

见她离开危险处,他悄然松了一口气,肩膀略微垂下。

“老赵!”云昭问,“你见过鬼吗?”

侍卫长不知道她想作什么妖,谨慎回道:“云姑娘,世上并无鬼魂。”

“哦。”她又问,“那你见过能制造幻象的妖魔吗?”

侍卫长:“……也不曾听闻。”

她不问了,踢踏着旧日庭的碎石往回走。

刚回到东华宫,便有一名暗卫悄然跟上侍卫长耳语。

他声音压得极低,奈何云昭耳朵灵。

她隐约听到暗卫禀告:“尸体被掘走。”

云昭:“喔?!”

一个用幻象装神弄鬼的家伙,竟然真刨了晏南天埋的人?

这里可是九重山。

*

辗转半宿。

次日醒来已是午后,云昭发现窗榻旁的矮案上面多了薄薄一小沓宣纸。

不用看也知道,定是晏南天送回来的。

“他这么闲。”

云昭撇着唇,往窗边一坐,把纸张拿到眼前看。

纸上密密有字,字迹疏狂,段落之间落笔有明显不连贯,一看就知道是抽着空断断续续写下的。

居然是个话本故事。

云昭心情复杂。

晏南天答应过她的事,的确从来不曾失言。

说要给她写话本,这便写来哄她了——他知道她不安。

她抿住唇,低头慢慢看。

他写得匆忙,字里行间并不讲究,行文没有任何修饰。

笔触平淡疏离地讲述了一个狐的故事。

云昭一开始看得并不仔细,渐渐便读了进去。看完末页,心下一阵怅然。

放下宣纸,怔忡望向窗外。

故事中,久病未愈的女子与俊秀夫君相依为命。

他们拥有一个温馨舒适的小院子。他半日奔波在外,挣钱替她买药,另半日陪着她,做她喜欢的事情——种花,养雀,剪纸。

他每一日都要反复叮嘱她,外面风大,千万不可以离开家。

他给她讲外面的事情。

轱辘作响的是水车,杨老汉每过一会儿就在那里帮乡邻打水;隔壁虎娃儿家养的那群鸭子每日自己出门下河游泳,然后带着邻居家的另一群鸭子一块儿回来;吱呀响的是糖车,杂货郎又到镇上去卖货。

她对他极其依恋,他不在家,她便坐立难安。

她想出去,他总是不允,并且很严肃地逼她答应绝对不出门。

终于有一日,他过了惯常的时辰还未回。

她背弃了承诺,推门而出。

只见秋风扫过,村落一片荒芜。

水车残破,坍塌在河中,半边已经泡烂。邻里破败,院门倾斜。吱呀响的是卡在槐树上面的破板车,嘎嘎叫的不是鸭子而是树上的乌鸦。

周遭每一间院子里都有发黑的血迹,四下倒伏着枯骨。

她的脑海里闪过凌乱的记忆。

一只狐妖闯入村庄大开杀戒。那一个个熟悉的人,杨老汉、虎娃儿、杂货郎……他们都被杀死啦!

地下血泊如镜,照出一张脸,正是她俊秀的夫君。

他杀向她,她昏了过去。再醒时,忘记了所有。

原来他是狐。

难怪他不许她离开家。

他待她百般好,都是骗人的。

再好,都是骗人的!

她回到家中,在枕头下面藏了一把剔骨尖刀。

他回来时,心情很好。

他说已经找到了医她的药,她的病很快就能好,到时候他带她游历四方,去镇子,去大城,去京都,去洛阳。

她哭了。

他心疼地拥抱她。

他的身体忽然一震。

她把尖刀捅进了他的心脏。

血泊越聚越多,照出他俊秀的面容。

他跌倒时,还记着先扶了她一把,然后倒摔向后,不撞到她。

“药在炉上……能治……桃木剑伤……”

他死了。

桃木剑伤?胸口的“病”又一次发作,一阵阵剧痛。

她发现不对了,狐妖杀人那个晚上,血泊中照出的是他俊秀的脸,那狐呢?

狐……

狐在他身前,被他捅了一剑。

他不知为何没有杀狐,大约是狐重伤后懵懂忘事,让他狠不下心。

他原谅了她。

他明日或者后日就可以带她离开这里,去镇上,去大城,去京都,去洛阳。

“……”

云昭恨恨道:“末流话本!”

她随手将这沓宣纸脸朝下拍向桌面。

只见纸张背面赫然写着几个字。

[你说只看末流的]

云昭:“……”晏南天他是个腹虫吗!

她吸一口气,将这一页掀开。

只见另一页背面也写了几个字。

[不要离开家]

她往下翻。

[阿昭]

[昭昭]

[等等我]

[不要离开家]

……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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