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王先生喜欢散步,喜欢晚上散步。吃过晚饭,不散散步,他就老是觉得肚子里的食物消化不了,夜里就睡不好觉。

有人说,喜欢散步的人都是孤僻的人,孤僻的人都是胆小的人。深更半夜在乱坟山上在死人或者骨灰堆儿里瞎转悠的人,胆大还是胆小?

还真不好说。在女人堆里光着膀子的黑脸膀爷不见得胆大,见了女人就脸红的小白脸儿不见得胆小;敢于当街打架斗殴的人不见得胆大,在上司面前低眉顺眼的人不见得胆小。像王先生这样,总是深更半夜在山上瞎转悠的人,其实也不见得就胆大,他敢于深更半夜在乱坟岗里转悠,是因为他心里没鬼。

王先生低着头,一边抽烟,一边想着白天班上的纠结。山上严禁吸烟,尤其这个暮春时节,气候还比较干燥,一个烟头儿说不定就能把整个福寿山福安山点着了。所以,消防通道的出入口岔路口都树着机器人,有人走过,它会冷不丁地高声提醒:“天干物燥,小心火烛。让我们一起,共同抵制乞讨和卖艺卖饮。”唉,听叉音儿了,“让我们一起,共同抵制在山上吸烟用火”。

并非开玩笑,王先生前几次真就听成了“共同抵制乞讨和卖饮卖艺”。他每天上下班都要坐地铁,地铁上每天都有一个冷冰冰的声音在提醒乘客:让我们一起,共同抵制乞讨和卖艺。就像在消防通道上听叉音儿一样,王先生刚到北京头几回坐地铁,也把“卖艺”听成了“卖饮”。都是女声,王先生听着都不大顺耳,这荒郊野外的女机器人黑影儿里嚎上一嗓子,更让人头皮发麻,胆小的会以为是坟地飘出来的散步者。

也就说,王先生是一个老是听叉音儿的人。老是听叉音儿的人,一般都是喜欢沉浸在自己心事里的人;喜欢沉浸在自己心事里的人,一般都是孤僻的人;孤僻的人一般都是胆小的人。

可王先生偏偏喜欢深更半夜一个人在坟山的消防通道上走。你说他胆大还是胆小?

正好好地走着,冷不防听到一声“让我们共同抵制乞讨和卖饮卖艺或者抵制吸烟用火”,王先生哆嗦一下,从白天的烦心事中醒悟过来,心就像被谁猛地捏了一下,疼了一会儿,接着,倒是舒坦了。

“KAO!三更天了还不睡觉,真是忠于职守啊!”王先生嘟囔两句,扔掉烟蒂,用脚踩灭,瞅瞅女机器人。王先生敢在山上吸烟,也不是因为胆大,他知道,山上除了机器人、死人和骨灰,没活人值班。

王先生继续向前向上溜达,回头再看看瘦高的女机器人,又点上一支烟。

快要走到金山陵园大门口了,前边的消防通道上出现两个,模模糊糊的。王先生警觉地站住。远远地看,两个黑影一般高。慢慢儿……慢慢儿……走近了,王先生看了个大概,哦,一个人和一条狗。

王先生十岁那年被狗咬过,老家平原上的小柴狗;二十六岁那年又被狗咬过,城里大户人家的大狼狗。十岁那年咬在了后脚跟上,至今还留着牙印儿,已经隐隐约约;二十六岁那年咬在了小腿肚子上,咬得可不轻,就连送他去医院的出租车司机和女医生都喊瘆人,“哎呀,腿肚子里的嫩肉都带出来了”。狼狗的犬牙有他的半个中指长,王先生腿肚子上的伤疤却有大半个中指深,另外两支狗牙在撕扯的时候,给王先生的腿肚子上打了个对号,这会儿还清清楚楚。

白天看到狗,王先生也会主动躲到路边——惹不起还怕不起啊?可北京的狗实在太多了,大狗小狗哈巴狗,穷狗富狗中产狗,汪汪汪到处乱跑乱叫。特别是在这样的郊区,路边到处是干的和新鲜的狗的遗留物。王先生对狗屎讨厌得要命。有一次也是晚上散步,他不小心踩着了一滩狗屎,回去反复洗鞋,洗了好多遍,过了好几天,狗屎味还挺冲。要不咋水旚狗屎臭狗屎呢!狗和狼是一家,狗屎狗尿和狼屎狼尿一样,是划地盘用的,能不冲?能不撑时候?

王先生站在路边,不敢走动,让出道儿等着狗和狗主人通过。

两个黑影越来越清晰了,一位老者,个头不算矮,身材几乎算得上魁梧,手里柱根拐杖,拐杖捣着水泥路面,发出有节奏的“笃、笃”声响;一条狗,个头也不算小,很肥,以至于它走起路来摇摇摆摆。

王先生盯着,盯着狗;老者走过王先生面前,盯着王先生,脚步似乎还迟疑了一下,梗着脖颈。也算是老江湖的王先生立马儿感到一股不够友善的犟劲裹着自己了。

老者放慢脚步,继续盯着王先生;王先生也盯着他:有病!盯老子干嘛?王先生也知道,老头儿心里肯定也正在骂他:你盯干嘛?你很牛逼吗?

老头儿一边放慢脚步走着,一边盯着王先生,他的拐杖捅得更响了,“笃、笃、笃”。他已经走过去两三米远,竟然还在扭着脖颈,不肯把目光挪开。

王先生咬了咬牙,感觉有点受屈地首先把目光从老头儿身上移开,转到了狗身上。

那条狗离主人有十来米的距离,肥胖的身体一摇一摆,还耷拉着狗头,是松狮。松狮的体型本来就够肥壮的,老头儿这条狗,比一般的松狮更肥壮。它走过王先生面前,像它的主人一样,放慢了脚步,盯着王先生,好像还有朝王先生走过去的意思。王先生在心里骂道:狗东西,和你的主人一个德性啊!

王先生为了向狗示好,轻轻吹了一声口哨。没想到,肥壮的松狮竟然哆嗦了一下,身体向后撤,然后,看看王先生,颠颠儿地跑开了。

哈哈!原来是条狗熊!看着怪吓人,胆小狗啊!

王先生心里有点儿放松了,他盯着败逃的狗。狗跑到了老头儿身后,老头儿回头看看狗,看看王先生;王先生也扭头看看老头儿,看看狗;老头儿站住了,回头盯着王先生;王先生本来要转身继续溜达,看到老头儿盯他,也站住,回头盯着老头儿。

两人相互盯视着,谁也不说话,谁也不动弹。松狮站在老头儿身边,耷拉着舌头,不知所措。过了一会儿,狗东西干脆蹲了下来。

王先生盯着老头儿,盯着狗;老头儿盯着王先生。

王先生到底年轻一些,或者说,到底更胆小些。他勉强挤出笑,“有事儿吗?”

“没事儿!我盯我的狗呢!”老头儿反应倒挺快,声音粗剌剌的。

妈的!骂人呢?还是真的在盯狗?盯狗呢,还是盯人呢?王先生脑子里一时半会没抹过来弯儿。

傻老头儿,走你的吧!

年轻一些的王先生转过身,朝山上走去。他一直想回头,却强迫自己别回头。小时候,他听一个在太行山里来的流浪汉吓唬他们小孩:黄昏在山路上走,感觉有人拍你的肩膀,可千万别回头,那不是人的手拍你,是狼爪子拍你。你一回头,老狼“咔嚓”一口就咬断了你的喉咙!

此时,王先生就老是感觉背上趴着一条狼,一条。

不能回头!

王先生不再琢磨白天班上的猫腻,他开始琢磨老头儿的话,琢磨老头儿扭脸盯自己的身影,以及老头儿的狗。他一会儿愤愤地骂:傻老头儿!一会儿又安慰自己:也许老头儿真的是在盯他的狗。上岁数的人了,搭理他呢!

返回的时候,王先生没有走回头路,他绕了一个圈,从另一条山路下山。路上,他又琢磨了一遍老头儿的话、老头儿扭脸盯自己的身影,以及老头儿的狗。胖胖的松狮倒是一位斯文还有点胆小的绅士,不像它的主人。

直到临睡觉前,王先生还在回忆老头儿的神态和他的狗,以及他那句不知道真的盯人还是盯狗的话。

王先生临睡前,想起了龙口那个老头儿。想着想着,王先生笑出了声;然后,心里咯噔一下。那次回去的路上,他和一名老年钓友同行,钓友撇着嘴角地对他说:“别搭理那个老卢,老上访户了,不是钓鱼就是上访,钓鱼还老是钓不着,钓不着还老是眼红别人。上访也是无理取闹,济南、北京都去过,市里都拿他没办法,他一上访,市里就给他点儿钱。要不他咋说是证府重点保护对象呢?这一片有名的神经病!”

王先生倒不觉得老卢神经病,想到老头儿幸灾乐祸的哈哈大笑,他倒觉得老头儿很可爱。不过,他想,我到了他那个年龄,会不会像他那样?会不会也被正常人当成神经病呢?他的脑子开始迷迷糊糊,儿子的小胖脸在他的意识里越来越淡,他又看见了海天一线处的那条小渔船,看见了船帆;它们越漂越远,慢慢地,看不清楚了,看不见了……

去不去消防通道呢?王先生犹豫着。

半山坡上的消防通道是那样的敞亮,他可以一边溜达,一边俯瞰京城的万家灯火,即便白天被老板没来由地训了一通,一圈消防通道走下来,他也会轻轻松松。即便想起儿子,累了一圈了,他也觉得心痛能够被自己把握住,不至于泛滥得一塌糊涂。

可是……

人一喝醉,胆子就大,余先生尤其如此。去!就去消防通道!

王先生脚步有点踉跄地翻过邹王府通往消防通道的低山丘,小路上坑坑洼洼,到处都是大小石块。走到半截,王先生竟然气喘吁吁。他站在一块石头上,扶着一棵榆树,歇了歇脚,喘了喘气。继续走。走到小路和消防通道的交叉口,王先生又站住了。他点上一支烟,站在路边。

“笃、笃、笃”,王先生听到,消防通道上传来有节奏的木头拐杖捣在水泥路面上的声响。声响一次比一次清晰,是向他这边走来的。

王先生用力吸了一口烟,长长地吐出去。

两条黑影走进王先生的视野。起初,看不清两条黑影的高低,好像一般高;又过了一会儿,“笃笃”声更加清晰,黑影也能够看得清晰了,一条高,是个人;一条在地上,是条狗。

王先生依然站在岔路口。

一人一狗走过来了。

王先生站在路边,盯着老头儿和狗。

人和狗走到离王先生大概有两三米远的时候,王先生突然想到了儿子,突然想主动和老头儿打个招呼,“嗬,大叔,您这条狗狗够肥的啊”!不过,王先生只是在心里想了想、试了试,没开口。

人和狗走到了王先生面前。显然,他们要拐到王先生顺着来的小路上。王先生本来站在小路中间,看到人和狗走来,王先生向路边迈了两步,给人和狗让开了道儿。

小路很窄,两旁都是灌木丛。老头儿和王先生擦肩而过。王先生看看老头儿。上次,他没看清老头儿的脸,只是看到高大的个子,比龙口礁石上那个山东老头儿壮实多了,似乎头发还花白了,留着那种像是中年人喜欢的板寸发型。这让他看上去比实际年龄年轻一点,也更给人压迫感。

月亮就在头顶挂着,把已经长出嫩叶的山林照得亮亮的,余先生甚至能够看到远处的枫树和黄栌嫩叶是淡黄色的。

两人擦肩而过,王先生还是没看清老头儿脸上的表情。他侧身站在路边,他的身体微微摇晃着,他不知道自己为何会摇晃。王先生酒量不高,但即便喝醉,走路也很少左摇右摆。这会儿,他感觉到自己的身体微微摇晃着。

老头儿慢慢走过去了。等他走过去,王先生迈回到小路中间,也向前走。

王先生刚刚走出一步远,老头儿突然用力向王先生刚才站着的地方吐了口痰:哈吐!

王先生浑身一惊,猛地站住,回过头。他死死地盯着老头儿;老头儿站在小路中间,回过头,盯着王先生。王先生能够感觉到,他是在用力盯着自己。

王先生握了握拳头,但他的牙齿没有咬紧。喝了酒,王先生的牙齿总是无法咬紧。这就是他喜欢喝酒的原因。牙齿咬紧的时候,他就觉得血压在急剧升高,脑门会隐隐作痛。

对峙了一会儿,王先生想着走开。还没迈动脚步,突然,他听到自己的口腔里发出一声酣畅淋漓的啐口水的声音:哈吐!却没吐出什么东西。然后,又是一声:哈吐!这次,吐出了一丝唾沫。

“怎么着!?”老头儿立马儿问道,依旧站在原地。

“叉叉叉叉!你说怎么着?老东西,老子揍死你!”他的牛脾气和狗脾气上来了。

最近两年,他时不时就会这样,还因此丢过两份工作。王先生平时总是笑眯眯的,还没说话脸上先挂笑,深入熟悉他的女士和一面之交的女士都说他是个温柔儒雅的男士。不过,也有和他半生不熟的女士说他是个二杆子,还有点神经病。

的确,谁惹着了他,王先生会在一秒钟内由弥勒佛变成猛张飞,然后,就啥也不怕,什么也不在乎了。尤其这个时候他老是想起儿子。老子豁出去了!

“怎么了?我看我的狗呢!”老头儿站在原地,声音有点儿发抖。

王先生看到,老头儿的狗被隔在王先生和老头儿中间,在王先生另一边晃悠。肥胖的松狮像个笨猫,脑袋盯着王先生,不敢走过去找主人。

“叉叉叉!揍死你个老杂毛!你上次就这么骂人,这次又这么骂,你以为别人都是傻瓜呀?听不出你的话音儿啊?叉叉叉!本来好好地出来散个步,没成想,遇到一只老穿山甲,老臭鼬!叉叉叉叉!”王先生骂着,猛地把手机摔在一边的灌木丛上。

老头儿不再说话,也不往前走。他站在原地,一动不动。停了一会儿,老家伙脱下裤子,站在小路中间,好像要撒尿。王先生看不到他是否尿出来了。

王先生厌恶地扭转身,从灌木丛中找出自己的手机,屏幕还亮着。他回头看了一眼老头儿,老头儿还在做着撒尿状。王先生皱着眉头,又斜了老头儿一眼,向前走去。

看到主人的威胁者走开了,松狮这才拖着笨拙的肥身体,摇摇晃晃地逃到老头儿身边,然后,蹲在老头儿后边,盯着主人撒尿。

王先生走开约有十来米远,还在生气。他回头看看老头儿。月光很亮,王先生看到,老头儿依旧站在原地,手伸在前边,做撒尿状。

王先生又往脚下吐了口痰,嘴里又悄声骂了一句,在原地站了会儿,顺着落了一层雪或霜一样的消防通道,向前向上走去。

走到一个山角处,离老头儿已经有几十米了,王先生站住;回过头,老头儿还站在原地,但王先生已经看不清他是否依旧在做撒尿状。

转过一个弧形山角,王先生又站住,从口袋里摸出一支烟卷,点上,用力吸了一口,缓缓地吐出。他望着山下京城的万家灯火,星星点点,像老电影里革.命者的火把,望着西五环上的路灯,像流动的晶莹河流。他的身上无比轻松,他甚至有点儿得意地笑了笑。然后,又苦笑了一下,嘴里喃喃着:“妈的!唉!”

突然,王先生想起来了:我为什么要摔自家的手机呢?要知道,这部手机跟了我三年了,已经出现点儿问题了,可不经摔呀!奇怪的是,它竟然没事儿!

王先生从鬼笑石下去,顺着香山公园围墙外的消防通道,经过香山主峰香炉峰下,一直走到香山公园背后的挂甲塔;从挂甲塔沿着消防通道陡坡,下到香山公园北门。走了四个小时。

回到租住屋,王先生也没洗脸洗脚,更没刷牙,上床倒头就睡,睡得死死的。多长时间了,他没有睡得这么香甜过,也没有在睡前反复地想老婆孩子,更没有在好不容易入睡的那一刻又突然醒来,再也睡不着。

王先生的脚步不由自主地向消防通道方向走去。反正是大白天。

王先生从邹王府上去,顺着那天晚上坑坑洼洼的狭窄小山路向上爬。走了没多远,皮鞋上就落了一层灰尘。晚间,他在这条小路上只遇到过那个老头儿和老头儿的狗,这会儿,王先生竟然和两伙儿行人走了碰头。看他们的穿戴和模样,应该是在陵园里干活儿的农民工,也许是在山那边的红旗村干活儿的。他们手里拎着菜和馒头,看样子是到香山这边儿的菜市场买吃的。

走到消防通道上,王先生看到了三三两两的户外客,有单枪匹马的,有结伴而行的。单枪匹马的一个人走,一边走一边四下张望;结伴而行的,或者一边低声说话,或者一边吵吵闹闹。看他们的穿戴和气色,应该是在山下上班的人。

阳光灿烂,暮春的气温暖洋洋的,消防通道上显出比夜晚更加醉人的开阔和清朗。山上,各色树木和灌木都已经长出了树叶,树叶颜色不一,一片片翠绿,一簇簇淡黄,有的干脆是浅白色的。它们错落有致,像一幅刚刚完工的水彩画。

王先生沿着消防通道,向山上走了一会儿。他不时遇到更多的户外客,年轻的、中年的、年老的、男的、女的。王先生看看人家的装束,大多是正儿八经的户外装,不是探路者,就是红色十字架的那种,还有一些,王先生根本不认得。再看看自己的装束,补了两次的破皮鞋,公司发的短袖。

王先生突然兴致全无,“一个臭打工的,老婆孩子都弄不到身边,还爬什么山啊?!”王先生身上也没力气了,站在消防通道上,望了望山下鳞次栉比的京城楼房,然后,转身回去了。

晚饭时,王先生就着咸干花生米喝了半斤二锅头,没喝啤酒。平时,喝半斤白酒不喝啤酒,他一点儿醉意都没有。这会儿,他竟然感觉头有点晕,就连舌头都有点儿僵硬。

“不行,无论如何得出去散散步,发发汗,解解酒。立马儿就睡,肯定会伤身体,伤大脑。”

王先生趿拉着拖鞋,穿着短裤和短袖,叼着烟卷出门溜达。

走到通往消防通道的岔路口,王先生向山上看了看。天气阴沉沉的,山上黑乎乎的,连山峰的轮廓都看不清了。还有风。山上的风刮起来,好像在和谁较劲斗气,一阵比一阵凶。王先生低声骂了一句:“去你们的妈妈吧,都是胆小鬼!”然后,转身朝中科院植物园方向走去。

植物园西南边有一条小路,大白天也少有人走,从来没人打扫过,路上堆满了枯树枝和被人丢弃的旧家具,还有一堆堆建筑垃圾。小路斜斜地,没个正经方向。到了晚上,连路灯都没有,像个幽暗的深胡同。几个月前,王先生在这条小路上走过两次,以后就不来了。

王先生站在香山南路的大马路上,望望向下斜着走的小路,另一边,是消防通道的方向。他点上一支烟,犹豫着去哪儿溜达。想了一会儿,脚步拖着他,不由自主地从大路上拐下去,走上了这条斜斜的也不够宽的小路。

小路的确不好走,今晚又是个瞎月亮,也就是说,本来应该有月亮,可雾霾比较浓,月亮像个罩上了一层厚布的老灯笼。王先生不是趟着了树枝,就是踢到了碎砖头、碎石块。

让王先生庆幸的是,路上不见一个人影儿。王先生觉得这是清幽。一个人出来溜达,不就是想图个心静?管它路好走不好走,心静就够了。

往深里去,离开大马路有几百米的距离了,疾驰车辆的呼啸声传过来,王先生抬头向马路方向望望,看不见车辆,甚至看不见车灯光,只听见连成一片的“嗡嗡”声,他不觉得刺耳

王先生知道,前边右侧有一片空地,没长一棵树。他拐到过空地里一次,看样子是一个废弃工厂的大院,水泥地面,俨然一个小广场,像消防通道的水泥路面一样,即便晚上,也是亮亮的一片开阔。那一次,王先生还在空地上踢了一阵腿,打了一趟拳,他小时候学会的子路白拳。王先生对那块空地记得很清楚,

王先生一边抽烟,一边加快脚步向空地走去。在这荒郊野外找到这样一个散步的好地方不容易,在那儿转几圈,踢踢腿,打打拳,然后回去,今晚或许又能睡个无梦的好觉。

空地一边有一段围墙,深更半夜的,像摸黑藏着一队人马。王先生看看围墙,从墙上的豁口走进去,眼前一亮。

水泥地面的缝隙间和残圮处生着一些杂草,尽管已到初夏,草长得还不算高,朦胧的月色倒是给这个废墟中的小广场增添了一丝热乎气儿。王先生突发奇想,香山社区那些扰民的大妈广场舞何不搬到这样一个僻静地界儿,搬到这儿,你们就可劲跳吧,可劲嚎吧,保准没人和你们吵吵嚷嚷。

王先生对自己这个设想有点儿得意。他暗自笑了笑。不过,很快转念:好不容易找到一块儿安静地方,为啥想着招鬼呢?

这样僻静的地儿,可别真的有鬼!

王先生心里闪过一丝不安,还伴着一缕莫名其妙的预感。他向里边走了几步,站在空地边缘的水泥地面上,手指夹着烟卷,扫视着四周。

空地最深处有两个黑影在慢慢晃动!

王先生看不清两个黑影高低,影影绰绰地,好像一般高。王先生知道,那不是鬼,不会是福安山福寿山坟地下来的鬼。他一点儿也不害怕,但他心里还是有些懊恼:唉,好好的一盘菜,被人家先吃了。

王先生站在空地边上,他犹豫着,是否进去?他出来就是找心静的,不愿和任何人打照面。

不过,既来之,则安之吧。踢踢腿、打打拳再回去。

王先生向空地中间走去。周围全是灌木和荒草,中间显得更加亮堂。王先生在中间站住,一边抽烟,一边盯着两个黑影。

黑影还在静悄悄移动。空地是长方形的,黑影起初在远处,慢慢向王先生这边转过来,王先生看到,两个黑影不一般高,一个高,一个低;高的是个人,低的是条狗。

一人一狗看样子已经在空地上转了一会儿了,看到王先生进来,他们在空地那边儿站住,王先生可以感觉出来,人和狗都在盯着他。

一人一狗在空地那边站了一会儿,继续慢悠悠地转圈。凡事讲究个先来后到,人家本来就在这儿转圈,你来了,照转不误。

一步一步地,人和狗转到了王先生跟前。人的大个头可以看出来,头发是否花白,却看不清楚;狗是啥品种也看不清楚,只是又肥又笨,跟在人身后,一摇一晃。松狮!

香山地界儿太小了,或者说,冤家路窄!消防通道上那么敞亮,这边儿这么阴森,你俩不去那边玩,干嘛也非要挤到这边凑热闹?这不是凑热闹,这是没事儿找事儿,这是逼人绝路!

王先生狠狠地甩掉烟头儿,从短裤口袋里又摸出一支烟,点上。

人和狗走得越来越近,眼看着就要和自己打照面了,王先生想转身往回走。正愣着,老头儿已经和他擦肩而过。老头儿手里的拐杖捣着水泥路面能够发出“笃笃”的闷响,这边的水泥地上有杂草,有尘土,拐杖不声不响。老头儿和王先生擦肩而过,也不声不响。走出几米远,老头儿回头看他的狗。

老头儿的确是在看他的狗,王先生能够感觉出来,老头儿没盯自己,至于是否偷眼洒自己几下,黑灯瞎火的,王先生看不清。王先生也不在意。

又肥又笨的松狮摇摇晃晃地走过王先生面前。它向空地里边绕,然后,蹲在王先生和老头儿中间,不走了。

王先生突然想笑:这个胖家伙其实很可爱的,它其实也完全有资格被称作小家伙儿!

“咝!乖乖!”王先生轻轻吹了一声口哨,嘴里发出唤狗的“吶吶”声。

松狮站起来,没动地方。不过,王先生看到,它的尾巴在摇摆。

“真可爱!真乖!”王先生看了看老头儿,轻声说。他相信自己是在真诚地夸赞狗,他的确感到这个又肥又笨的小家伙挺可爱。

“可不是嘛!跟我五六年了。从拳头大一点儿,养到这么大。”

“哟,那感情可深了!”

“可不是嘛!比我的孩子们都亲。要是没有小肥肥,心里更没抓挠,说不定早就神经了。”

王先生又抬眼看了看老者,不像精神不正常的人,兴许和自己一样,自己也不是精神不正常的人,就像山东龙口海边礁石上那个老头儿也不是精神不正常的人一样。

“哦,它叫小肥肥?多可爱的名字,也够形象的。呵呵!”

“呵呵,可不是嘛!我前几年神经衰弱,老是睡不着觉,老是心里烦,还去过医院精神科。自打有了小肥肥,就再也没去过了。”

“大叔,您也神经衰弱过?我几年前也神经衰弱过,也是老失眠,老心烦,也是觉得就要得精神病了,也去过精神科。不是在北京,是在邯郸老家。”

王先生不是顺嘴说,也不是顺杆儿爬,王先生说的是真的。他在二十岁那年就去看过精神医生,而且不是普通医院的精神医生,是精神专科医院的专业精神病医生,一位看上去三十多岁的大姐。她给小许检查了一番,笑着嗔怪:“年纪轻轻的,干嘛到精神病医院看病?你这连神经衰弱都算不上,是青春期的多愁善感。失恋了吧?还是看上哪个心仪的女孩却不敢开口?”

“哪呢,阿姨!我还没谈过恋爱,也没看上哪个女孩子,我可能是读诗读得多了点儿。”

“嗯!以后少读诗歌少看青春文学,看那些东西,的确容易多愁善感,好像得了精神病。”

王先生看看老者,他年轻时候是不是也喜欢读诗读青春文学呢?

“哦,那你也养一条小狗狗吧!”老者正儿八经地说。

听到“小狗狗”,王先生想笑,不过,他没笑。“一位多么可爱的老人家!”王先生在心里说。

“养!过几天就买一个小狗崽,从小养到大,就像您养您的小肥肥,从拳头大小养到这么个肥肥胖胖的大家伙,哦,可爱的小家伙儿!”

“呵呵!我也觉得它是个小家伙儿。”

“大叔,您也喜欢到这块儿遛弯儿呀?”

“以前来过,后来不来了。这块儿都是我们邹王府的地,我过去还在这儿种过菜,萝卜白菜,西红柿茄子,好几种。还种过玉米。可有意思了!只是浇水有些麻烦,要从那边的臭水沟里挑。不过,还是很有意思。后来不种了。这几天,想起了过去,这不,又来了,一连来了好几天了。挺心静的!”

王先生有点不好意思,“是啊,大叔,自家的地盘,自家种的菜,有感情啊!就像自家手把手养大的小狗狗。”他本来还想说“就像自家手把手拉扯大的孩子”,却没说,“哦,我也来过几回。这边儿挺幽静的。不过,说实话,还是不如消防通道上敞亮,不如那边儿好走。大叔,赶明儿还去消防通道上吧?”

“呵呵,是啊!那边儿敞亮,也好走。去那边儿散步,心里也敞亮。赶明儿还去消防通道。这边儿遛遛,那边儿遛遛,挺好!”

“是啊,这边儿遛遛,那边儿遛遛,想去哪儿遛弯儿就去哪儿遛弯儿,挺好!不过,还是敞亮地儿让人心里敞亮。赶明儿,还去消防通道。”

“好嘞!咱都是敞亮人儿,敞亮人儿到敞亮地儿遛弯儿,挺好!”

“嗯!大叔,您这话说得像诗人。年轻时候也喜欢读诗吧?”

“呵呵!年轻时候爱读诗,还写过诗。几十年了,这会儿连书都不摸了,普希金是谁都快记不清了。”

“哈哈!偶尔读一读还是挺有意思的。”

“兴许吧!”

王先生陪着老者,陪着松狮小肥肥,围着空地转圈。他和老者在前边走,小松狮在后边跟。王先生不时地回过头,冲小松狮吹声口哨,朝它笑笑。抬头看看天,雾霾好像还是那么重,月亮却比刚才亮了一些,罩着它的那层厚抹布换成了薄纱布,四周还围着一圈月晕。

明儿肯定是个好天气!

一老一少,还有一条狗,在福安山或者福寿山山脚下僻静的空地了转了四五圈。该回去了。回去酝酿酝酿情绪,反刍反刍,也好明晚自然而然地在消防通道上碰面儿。

“我穿着短裤短袖,刚才不觉得冷,这会儿还有点凉哩!大叔,我先回去吧,咱俩明儿见!”

“好嘞!小伙子,明儿见!”

王先生弯下腰,轻轻拍拍小肥肥毛茸茸的大脑袋。小肥肥伸出舌头,舔着王先生的手。软软的,涩涩的,热乎乎的。

“乖,明儿见!”王先生又拍了拍小肥肥的大脑袋,站起身,冲老者说,“大叔,咱俩,哦,咱仨明儿见吧?”

“明儿见!小伙子,您慢走!”

“谢谢大叔!您老慢慢溜达!”

小肥肥站在两人中间,尾巴不停地轻轻摇摇。它看看王先生,看看自己的主人,“汪汪、汪汪”。

这是王先生第一次听到这个肥胖的家伙,哦,可爱的小家伙儿的叫声……

【本文纯属虚构,如有雷同纯属巧合。】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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