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只有高出生活现场的奇女子,像崔莺莺,才能在爱情中作庄子逍遥游,努力去爱,就像从未受到伤害;达不到这种高度的烈性女子,像霍小玉,通常把奋不顾身的爱演绎成一场博弈、一场厮杀。
王娇鸾显然属于后者。
秋千架上,侯门将相家千金小姐王娇鸾高高荡起青春的美丽与哀愁,墙缺处的周廷章喝了声彩,惊得鸾丢下罗帕避向深闺。周充分发挥了顺杆子爬的无赖功,托侍女捎去桃花笺叠成方胜的情诗,诗极平常,文采不足,挑逗有余。鸾回复,虽语带嘲讽,却助长了周的绮念。周显然非这位幼通书史的将门之女的理想夫婿,论才华鸾要甩出周几条街。但,长期担任父亲机要秘书的鸾乃大龄剩女,没因缘结识芝兰玉树型才子,在实在缺少优秀人选的情况下,巴巴迎上来的殷勤美少年便成了“聊胜于无”。鸾与之诗词唱和——她舍不得错过少得可怜的爱的可能性。
怎么看都是鸾在低就周在仰攀。但爱情显然并不因女方肯低就而完美。经过一番考核,鸾视周为婚姻对象,不顾女儿家的矜持,主动提醒他“好倩冰人片语传”,希望周走“媒妁之言、父母之命”的正道。爱是对弈,谁主动谁就输——他若有心,哪用得着她开口;他无意,她主动则大跌身价。果然,这厮“伪托父命”求婚。糊弄心上人,他良心上似没丝毫负担。恰遇鸾父舍不得爱女远嫁而迟迟未允,这便给了轻薄小子很大的发挥空间,他乐得将婚事无期限拖延下去,既可贪欢,又可概不负责任。于是乎,轻薄小子略施小技两头欺瞒,拜鸾母为姑,直接搬到鸾家后花园,白吃白喝,预备谈一场无承诺、无成本、无风险的“三无”恋爱。

空有热心肠却没头脑的曹姨撮合周鸾先立婚誓继订幽期,从而给了周可乘之机。注定短命的欢爱随周父归省而画上句号。贪财慕色的周很快把鸾抛在脑后——男人决不会珍惜轻易到手的佳人,几乎没经多少心理挣扎,便迎娶富翁千金,把注意力转移到嫁妆可观的美娇妻身上。
鸾以为可以和爱人携手飞翔,直飞到云端;孰料爱人猛推一把,将她逼向地狱。可怜鸾还在痴等周。投出去的信石沉大海,她仍拒绝父亲安排的乘龙快婿,一心一意等着那不靠谱的情郎。她派遣卫卒孙九,揣着寄托她相思之苦、相望之切的信专程赴吴江。背叛有理由,负心不解释,周干脆来个一声不吭,只将昔日罗帕并誓书封还。

聪明如鸾早有预感:她所追寻的宏大叙事的理想之爱终被潦草地敷衍、粗暴地斩断,久蓄抱石投崖之决心的她不愿命丧黄泉后薄情郎仍祸害人间,便将满腔柔情浇铸成钢铁,似水女儿家成圣斗士,将诗句化成匕首和投枪,制绝命诗36首、长恨歌数千言,和合同婚书一起封在投吴江县的公牍上。做完这一切,生无可恋的她沐浴更衣,取昔日罗帕自缢。
颇具正义感的都察院樊公祉深惜鸾之才情、深恨周之薄情,命司理密访周“榜杀之”,“闻者无不称快”。爱也有高风险啊,对敢爱敢恨的女子,轻薄男儿应绕道走,爱着时,她们像果液般柔软甜美;一旦让之生恨,其心则坚硬如铁,宇宙亦会接收其超大能量,替她们收拾薄幸郎!